光透过橱窗玻璃，斑驳地洒在一排玻璃瓶上，糖果在光里像被封住的声音。苏浅用指节轻敲着一只瓶口，脆响传到耳朵里像是心跳。她不说话，只把瓶子里的每一粒糖调整到同一高度，动作慢而有仪式感，像在把日子一颗颗排列好。

门被推开，风夹着巷口早报的油墨味钻进来。阿钟进门时鞋底在门槛上刮了一声，他的外套上有冬天没褪去的寒意。阿钟的声音粗糙，像没被关过的门轴：“苏浅，早啊。今儿有那颗吗？”

苏浅抬眼，眸子里有光也有距离。她答得干净利落：“在第三排左数第四个，磨了点纹。”话落，她伸手从橱里取出，那颗糖被细密的纹理划成了许多小面，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

小方从后厨探出头来，年轻气息里带着不耐烦：“又来？你们谁把糖当成纪念品了。”他话短，像往碗里扔水——泼过便散。

阿钟没有笑。他把手放在柜台上，关节青白。手指摸过糖的纹理，指腹有微微颤抖。他低声问：“这是她写的字？”他口音里带着乡音，像旧时晒谷场上的砂砾。

苏浅的手僵了一下。她没有直接回答，把糖拿到光下，让薄薄的纹路吸住光线。然后从糖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，是用牙缝把边儿咬得有点毛的那种纸。她动作像在拿一枚易碎的贝壳。

纸上是两个字，笔迹幼稚，笔尖的力道忽大忽小：林陌。声音像被压在棺材板下，忽然从阿钟嘴里跑出来。他的手开始收紧，指甲在掌心里留下圈圈白印。

小方往前一步，眼里先是好奇，随后变成不敢置信：“林陌？那孩子不是——”他没把话说完。店里空气忽然凝成了冬天的脸。

阿钟抬起头，他的瞳孔里有两道裂缝，一道是回忆，一道是恨。他的唇像被冰水浇过，声音低得像针落在布上：“她每个月都会来，买这颗，说是给过去。说等到合适的日子就去取。”手指抖得更厉害，几乎要把纸揉碎。

苏浅听着，手背贴着胸口，胸口那里有一块早就硬化的疼。她想说为什么会保存那颗糖，想说她也只是一间小店，想说她没权利把人的过去当成陈列品。但她吞回去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她走的时候，把一盒糖留在我这，剩下的我一直没卖。”

阿钟的眼眶红了，不是泪的颜色，像是被火烤过的铁。他用力把那颗糖放回玻璃瓶里，声音像铁锤敲打：“把整盒都给我。”

苏浅的手停在瓶口上，指尖触到玻璃边缘。她犹豫了一瞬，把手伸向旁边的木盒，盒盖吱呀一声开了。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颗同样的糖，每一颗下面都夹着一张小纸，纸上的字大都是不全本的名字。

阿钟看着那些纸，脸色像被水洗过。小方低声：“她怎么会有这么多名字？”话里夹着不信与害怕。苏浅把盒子推到他面前，声音冷得平静：“她说，糖能记住人。她每次来，都写一个名字，怕自己忘了。”

阿钟的手伸进去，抽出一张，纸上除了名字还有一行小字，像是孩童在雨中留下的脚印：来不及说再见。阿钟的喉结动了动，像在咽下一把刀。店里一时间只剩下呼吸声与玻璃碰撞的微响。

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，随后把整盒糖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一个会呼吸的东西。门口的风把门吹得轻响。他脚步匆忙，离开时连拐角处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。门合上，留下一地光和一个玻璃的碎响——不是糖碎，是沉默开裂的声音。

苏浅弯下腰捡起一片从盒里掉出来的糖碎，糖碎薄得像玻璃，边缘映出她的脸。她抬头，望向门外，嘴里却念出一个名字，声音很小：“林陌。”糖屑在她手心里融了一点，又一点，像是在吞噬某种不该有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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