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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站的天还亮得晚。风在站台上翻垃圾,拐角处有人把旧日历一页页撕下扔进桶里,纸在暗里沙沙响。陆年把衣襟往下拉了拉,手里的行李带出了几道旧指纹的光。他看着站牌上闪烁的发车时刻,像看一件不是很明白的旧物,胸口空出一片地方,那里住着他不敢碰的记忆。
巷子窄,砖墙热得像是要说话。进门前,院里的风箱声突然大了——有人在打豆腐,水汽带着黄豆的味道冲出来。门缝里探出一只手,阿菊的指甲后面还带着菜渣,她看到他,先是笑,笑里有责怪也有熟悉。她挥手,把他拉进去,屋里桌上还摆着没收的红包,枣核在碗里滚。
阿菊的话像磨石子,一句接一句,快得像甩麻绳:“你还记得怎么回来的?别站门口发愣,快里头脱鞋,给我把帽子摘了。你这人啊,动不动就回忆。”她说着把旧毛巾递过来,用力擦他的发际,动作快,指节粗,像拽着旧时光的衣角。
厨房的炉火不足,灰边上有一道抹黑的年字帖,贴得歪,纸被烟熏得透明。陆年看着那张年字,像看着一个人站着不肯走。他伸手顺了顺照片边缘,手指触到的是一张折得很褶的信封,信口被撕开,但封口的地方还留着手印,像干了的泪。
赵婶从隔壁探头进来,声音像破锣:“回来啦?都说你在外头好好混着,咋就想着回来?”她的话里没有客套,只有直截了当。她的手里挟着一个小小的织袜子,袜口还留着线头。她把袜子一甩,掉在桌上,像丢下一枚石子,溅起几圈看不见的波纹。
阿菊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信封推进他的面前。信封里是一张黑白的照片,一条弯曲的暗影。陆年的呼吸突然收紧,那种感觉像从喉咙被抽出一块肉。他的手指先是僵住,然后像失去知觉,照片在指缝里发出细碎的光。他没有说话,声音先退成了沉默。
门口站着江知,她的站姿像一扇门干净被擦过,眼神里藏着不让人靠近的秩序。她说得短,字句精准:“来看看吧。”她的每个字都像按了刻度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落下都在桌上敲出回声。阿菊扯扯袖子,像在挑拨出说话的线索。
屋外突然炸开一串烟火,短促,刺耳。狗在巷子里起了叫,声音被夜风一寸一寸拉远。陆年把照片放回信封,手心还残留温热。他做了一个动作,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,肩膀却往下一垮。江知没有走近,只站在门框里,像个不肯冲上的潮头。
阿菊低声说了句:“他会喊人名字的。”话里没有解释,像一把无声的尺子量过岁月。陆年抬头,眼里第一次有了水光,但那不是哭,是记忆在眼里换了一种形状。他伸出手,去摸桌上那只小袜子,指尖触到的是毛线的粗糙和一处被补过的黄色线头。门外,屋檐下的孤灯下,一个小小的影子探出头,像被风吹歪的稻草人,向屋里看了一眼。影子里有笑,笑里有一个字,刚好落在陆年的名字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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