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着青瓦,像有人反复敲着同一条旧伤。窗外的廊檐低沉,水沿着檐角一滴一滴落下,溅在石阶上,溅在院中那株折了两节的海棠上。室内仍留着昨夜的烟气,绣帏半掩,檀香灰成了一片灰色的月牙。
阿九推门进来,肩上还带着雨珠,声调粗重,话少而快:“娘子,客人到了。快穿衣,别让人等急了。”他说话像抹布一样直接,手指拈起桌上一只倒扣的杯盏,砰的一声放下。
柳染没有回头。她坐在床边,手里是一把微湿的折扇,扇面上有一道被茶渍浸开的褐痕。她缓缓合上扇,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雨:“在哪里。”
阿九把人领进来。来者穿一袭灰褙子,衣襟规矩,眉目却抖着细碎的不自在。他礼貌得生硬:“沈公子来请娘子明早赴宴一席,特来递信。”声音里有书卷气,一句古文也能念成算账。
柳染接过信,封口是沈翊的印泥,整齐而冷。她看着那方圆的朱印,像看见一只被关好的鸟。屋里灯影摇动,纸张在手里绷出轻响。她没有拆开,而把信折成一角,轻轻啜了一口先前留在杯底的残酒,酒里有薄荷的清,像人故意记得的温柔。
使者站在远处,手指不断拧着袖口,想要表现得从容。柳染放下杯,眼神才带着笑:“你在雨里站久了,送信这样急,脚上不会凉吗?”
他的答话像练过:“差一步云雾,差一刻不安。公子吩咐,求娘子速回长安,三日内不得露面。若违,后果自负。”每个字都被切成小片,像刀片,滑过桌面。柳染的手在纸上按了按,拆开后,字迹比使者的声音还要规则。
她展开信,那墨笔平静得可怕。第一行是礼节,第二行是安排,第三行——“为安全起见,暂别长安。勿问来由。”她读到这里,唇角的笑像被谁剪了一刀,停在半处,硬生生静住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处折痕,折痕里夹着一缕东西。
她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一团干瘪的绸料。是儿童用的细红绸,边上绣着一朵简陋的云。她认得那一针一线。那是十年前,她给妹妹缝过的发带,想到的瞬间,胸口一窒。使者的声音靠近,尽量不抖:“公子让我带走的,都是娘子昔日留恋之物,若……若有不便,公子可另派人。”
柳染把绸带捻在掌心,那里有褪色的血渍。血,干了,像一圈小小的黑珠。她想把它甩开,想把心里的名字甩掉,但手却不听话。雨声在耳里放大,像一把锥子从后背插入。她把绸带塞回信里,速度极快,像做了件必须迅速完成的坏事。
阿九的喉咙里发出低哼,他抓着袖口,指甲压出白痕:“娘子,你不走吗?天要亮了。”
柳染站起来,裙摆扫过残香,步子很稳。她在桌上取过一把银簪,簪身凉得有硬度。紧接着,她把信放回信封,将那沾血的绸带藏进了自己的衫领,手指在胸口摸索,像按住一颗要跳出的心。外面一阵脚步声远去,雨更急了。
她对使者笑。是笑,但不为人所懂:“替沈公子转告,长安虽大,未必人人都可笑对。若他等我三日,我便给他三日。”话很短,像一把刀切过门缝。使者点头,礼数又回到他脸上。门关上之前,柳染低声说了最后一句,声音几乎被雨吞掉:“走了就别回头。”
门合上的瞬间,屋里只剩下灯影和一条湿了的印痕,从门缝下延伸到她脚边。她弯腰,把红绸再次揣好,指尖触到干血,凉。她没有哭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,一滴雨顺着檐边落在绸带上,溅起一圈暗红。
她抬头望着长街的尽头,那里灯火稀疏。楼外有人在低声数点,声音里有笑也有急促。柳染将簪子别好,扯紧衣襟,像扯紧一根弦。她把手放在胸口,低声念了一句名字——那名字并非她今夜的爱人。雨淋在脸上,凉得真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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