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的风先一步到达帐子,卷起细碎的雪屑,像是不请自来的鼓点。艾梨站在帷幔外,手里攥着一把已经磨圆了的木梳,指节发白。帐内的火还未灭,烟在低处打了几个圈,像是等着某个声音才能散去。
押她来的汉臣在门口跺了脚,声音生硬:“进吧。别站着像个祭台。”他说得干脆,话里带着府里的火药味,像他穿的粗布袍子。
艾梨深吸一口雪味儿,稳了稳肩。她进了帐,人影先被火光切成两半。对面的人坐得低,披着兽皮,额前挂着用粗线绑的三股辫。那人不立刻起身,只把目光搭在她脸上,像在数她眉骨的高低。
“解下头帕。”他开口,词短而干,声音有草原的粒感——句尾总是少了一个不必要的礼貌。艾梨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帕的边,指尖触到熟悉的绣线,绣的是孩子常玩的那种小马。
她顺从地解下头帕。面帕滑落的瞬间,帐子里所有的空气都冷了一点。火光照在她的脸上,照出她眼角那些被冻成针眼的小纹。对面的男人伸出手,手掌粗糙,指节布满老茧,他的目光在她额前一处浅浅的疤停了很久,那疤是她十岁时摔下屋檐留下的。
“是你。”他没有笑,声音像雪地里的岩石,乍听坚硬,近了会有回响。话像锥子,慢慢转进她腹里。
帐子外有人轻轻移步,李衡——作为京里的文吏,他站在一边,笔直得像根画卷杆。李衡的口气总是按着章法:“这是和亲,应以礼为先。若有不适,可回京述职。”他的话里有条纹,像细雨在窗边的规矩。
男人把手从兽皮里抽出来,露出腰间挂着的小木马。那木马是艾梨留在娘家小兄弟手里的玩具——两个小眼被刻得不对称,尾巴上有一道被火稍微烧黑的痕。她记得那道痕是在她离家前一夜,弟弟用火烤糖,木马被烤过。
那一刻,艾梨的心像被风同时拉了两下:一个是被遥远的、温暖的家拉;另一个,是被近在眼前的、冰冷的现实拉。她手没有抖,但胸口像有人用掌心按住,不让她呼吸。
“你叫艾梨?”男人问。短句。每个字都像是刀刃,切在她旧日的脉络上。
“是。”她的声音低,像雪下在厚被上,不会响太久。她知道若哭出来会很丢人,也知道若沉默会更危险。她把那把木梳收得更紧了,像是在握着一个可以砸碎的东西。
男人伸手,把那小木马放到她掌心,动作不温也不冷,像是递过一桩最普通的交易。木马的毛边还留着一撮灰,像未曾被清理的记忆。
李衡清了清嗓子,像是想把仪式拉回正轨:“这等东西,在送亲时常见,象征团圆——”他的话被帐外忽然传来的婴啼打断,婴啼穿过皮帐,直贴着每个人的骨头。
三个人都愣住。男人的手停在半空,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,不像笑,也不像怒,像是一条被冻住的河面的下流动。艾梨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场景:小马在弟弟手里,弟弟的唇被冻得发白,他笑得像个傻瓜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她脱口而出。不是为了认领,而是为了抓住某个已经远去的确认。话一出,她知道它像一把无名的钥匙,打开了某个门。
男人的手缓缓收回。他用粗糙的指节轻触自己的胸口,像是在确认自己拥有的东西。“既然是你的,那就带走。”他把目光放在她脸上,那视线里有竞赛的余味,也有决定权交接的平静。
艾梨握着木马,手心里传来一阵温度。那温度不是火,不是父亲的手,而是一个陌生的承诺和旧时的背叛同时叩击她的胸腔。风在帐外把雪又卷了起来,像是在替世间翻页。
她抬头,看向那个把她带到这里的人,眼里有东西不允许退回去。她的声音里没有求也没有怨,只是平静地说:“我会学会骑。”
男人听了,脸上第一个动的不是喜色,而是一道刀割般的皱纹。帐子外的婴啼又响了一遍,像是对她的回答。帐门缓缓合上,外头的雪声像关上了世界的门。
更多有关草原和亲h1ⅴ2h古言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