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，是一条长方形的光，斜着落在工作台上，尘埃在光里横着游。空气里有胶水的酸味和旧报纸的黄，像一间没被允许退回的日子。桌上散着木屑，杯子里结了环状咖啡渍，靠窗的地方放着一个做得极精致的迷你棺木——比火柴盒稍大，盖缝里还能看到细小的锯痕。

陈宇进来时脚步不急，手里还拿着一把灰色的雨伞。雨伞尖儿把地上的灰刮出一道，像有人在黑纸上划了一条线。他站在门口，盯着台面上的小木盒，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，摸到了那枚冷而光滑的金属片——他把名字刻上去的旧工牌。

"你做这个......"他声音短，粗糙，像用锉刀磨过的边缘。"干嘛要做这个？"每个字都剥离了温度，落在木屑上，发出干涩的回音。

李婉抬起手，拇指摩挲着一把小锉子。她的动作像旧式打字机的回位：稳而有节。她不看他，回答却很清楚，像在念一张清单。"把它做好。把那些不能说的东西做成一个可以看见的形状。这样——有尽头，有缝。"她的声音不高，但在空气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准线。

他走近一步。雨伞的布料声像刀刃擦过鱼鳞。他伸手，几乎是无意识地想把木盒翻过来，手指碰到了盖子，触感细腻，木头还有淡淡的松香。"你到底怎么想的？你是不是把我当成——"他的话卡在喉咙，又像被钉在了屋梁上，掉了回去。

李婉放下工具，慢慢把盒盖拉开。动作没有任何戏剧，但那瞬间像有人将房间的呼吸割成两半。盒子里有一条医院手环，白底黑字，字迹被折痕压得开裂。手环上有他的姓和一个日期，字母里透出医院里那种冷白的荧光。"这是你那天留下的名字，"她说，声音里没有颤，但每个字都像在指着一种事实。"你没来。"

陈宇的手停在半空。雨伞的尖儿敲击瓷砖，发出两下沉闷的声响。"没来？我——我那天出差了。"话是解释，却像补丁，补不上裂缝。

李婉把手环推到他面前，指腹把一角压得发白。"出差。"她把这个词念得慢而清晰，像是把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井里。"我等了六个小时。别人走进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的时候，我点头了。那不是你能想象的那种选择。那是把手放开，或者把手绑死在口袋里。"

屋里沉默，除了墙上老式时钟的秒针。陈宇的胸口像被人按住，内脏里的声音开始寻找出口。他搬开桌上的几块木片，露出一张折得很平的照片——是医院照：一根小小的手指的放大图，下面有医护的字眼和一行被钢笔划过的名字。那划痕没有力气，却足够把字切成两个世界。

"你......"他终于说出这两个字，像抓住了某样能承受的东西。"你为什么要自己承受？说出来不是一样吗？"他的语气丢了口气的劲头，短句接短句，像槌子敲铁。

李婉把一把旧钥匙放在桌上，钥匙上缠着一根细丝。她伸手把那根细丝慢慢理直，动作极为普通，像系鞋带。"因为你不在。我不想每晚醒来都要解释，这个世界为什么少了一个可能。"她停了一下，眼角收紧，像把眼泪裁成小块。"我做了个物件，把它钉好。我需要一个结束，也需要有人能看到结束的样子，而不是把它藏起来然后继续假装一切如常。"

陈宇的声音变得近乎儿语："那东西......你是说——"他指向那只迷你棺木，指尖颤了两下。

李婉拿起小锤，锤头在光里沉了一下。她贴近木盒，把一枚细小的钉子对准了手环边缘。她的手稳得惊人，敲击第一下，声音轻，像玻璃被敲。第二下，钉子穿过了塑料，发出低沉的金属响。每一下都把时间的厚度钉进木头里。

钉子最后一声落下时，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陈宇俯下身，手掌缓缓合上那只小盒，像是怕让里面的东西飘出去。他看着钉子上反光里自己的脸，脸色煞白。

李婉抬头，目光审视他，既没有宽恕也没有怨恨，只有一件极为冷静的宣告。"从今天起，"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把一页账单摁在桌上，"午夜福利视频一人一局。你有你的回合，我有我的。现在，开始吧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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