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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的光像削薄了的纸,从长廊拙拙地缝进来。石板吸了夜的冷,脚步声在上面折成小碎音,回声被瓦檐,一点一点吞没。柳絮在风里打了个晃,落在台阶的缝隙里,像被遗忘的字。赵昀的衣袖擦过石沿,带起一股霉味,他没看那道青色的门框,只是把呼吸收紧,像是怕把过去的东西吹散。
门内是个偏殿,低矮的檐影把几盆冷茶扔成斑驳。老宰相已经坐在那里,肩背像一把撑开的扇子,手里捏着一根尚在冒烟的香。香灰细而长,像一条躺着的注脚。宰相眼角的血丝显得突兀,他看赵昀的目光平而持久,不带欢迎的热度。
“久归。”他先开口,话像老木匠的锯声,稳且有规律,“朝堂有许多事等着你,但更重要的,是你先看清了自己要握的,和必须放弃的。”
赵昀把手伸进袖口,指尖碰到那只木马。那玩物被包在布里,布的边角已磨出白色,像是被人用力抓过。赵昀没笑,没动声色地把布摊开,木马露出淬过漆的褪色纹路。它小巧得可笑,筋骨却被掰成了旧日的样子。赵昀的指节白了几分。
旁侧站着的都尉拙朴得像块生铁,声音短促,有冲锋陷阵的边缘:“老爷,人都章合了。军士说,外面有人闹——城门那边,民间也有城吏在叫嚷。”
宰相吸了一口气,浅笑着说,“乱是常态,秩序才需被维护。赵兄,你回来后,先不必急着坐位。先问问,这朝堂是不是仍记得你曾经的名字。”他把浅笑拉长,像细线,几乎要断。
赵昀收回视线,叹息,像是让胸里的结松开一点,他低头,木马被指尖拨了一下,发出木料摩擦的微声。声音小,但在静室里极清晰,像个不合时宜的注脚。赵昀的声音平,沉得像压在胸口的铁,“若名字只是响在口中,我便不回来。若它还能挂在制度之上,我便坐回去。”
都尉冷笑一声,粗陋,“说得好听。老爷,外面有人举牌,写的大胆。说你是归来的罪人,说要查你的家。要是午夜福利视频不先动手,他们就先闹起来了。”他放低了声音,像怕惊了什么,又像在衡量能不能让对方慌。
赵昀抬眼,眼球里淡了些光。他看向殿外,风把檐角的灰尘吹成几条湿的线,天边的云也被切成碎片。他的下颌紧了,肌肉一动,像抹去镜面上的水渍。沉默里,他念了一句没有被人听清的话,字字不带修饰:“他不在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细针。殿里的人都愣住,连香都停了半截。都尉先动,声音粗得几乎要裂开:“谁?”
赵昀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木马举到面前,光顺的木质映着晨光,裂缝里暗着老旧的油。那物件上有一道不深的刀痕,像是哪个夜里有人用力劈过;刀痕深处,粘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,干了,很久了。赵昀用袖子指尖轻擦,纸一样的气味被带起。
“是他的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传来,“三年前,城外的一个夜里,他说要给我看新做的木马。我站在门口,听见笑声,听见他叫我‘爹’。门被关了。第二天,他不再笑了。”话到这儿,他的指甲欠了点血,微微染在木马边,像一圈暗色的年轮。
宰相把手合了,指节发白,茶杯里的茶水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。他没有立刻发问,也没有安慰,屋内的空气像被针扎过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。都尉的脸色忽然变了,粗声中的坚硬被剥去几层,变得有点生涩,“赵兄——”他开了口,又咽了回去。
殿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,这回不是手掌,而是铁环与木门的撞击声,有节奏,像远处传来的鼓句。每一下都敲得石板心里发疼。赵昀的手指在木马上划过,那道刀痕像被重新撩开了一层皮。
他把木马放回布里,动作慢得像是怕惊了什么死去的东西。他站起身,背影在窗棂投出一条长长的影子,影子里不带人声。赵昀的声音又回来了,比之前短,比之前狠,“准备朝议。也准备城门。我要知道,三年里,有谁在夜里把孩子带走,又是谁把他们的笑声埋了。”
外面鼓声又响了三下。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他胸口。赵昀握紧了拳。掌心里有微微的颤,他没有回头。门外的风把门帘吹起,门帘下,一只小小的木制马腿朝殿内翻了过来,静静地,在日光下,像一只无声的证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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