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热得像个蒸笼。窗外是六月的雨——细密、斜着，敲在破纸窗上发出一种像翻旧账的声响。昏黄的油灯摇着，光在墙上拉出两个人的影子：一个瘦长，一个像被揉皱了的布团。

艳把扇子停在膝上，手腕没有力气。她把脚尖缩进草鞋里，脚趾磨着底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像是用力藏着什么。她的嘴角带着旧戏台学来的笑——手工的，能在任何场合打开。

燕坐在桌的一角，桌面上摊开几张票据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她的手指长，指节微微发白，像是常年捻纸笔的人。说话时，她把句子绕成熟的茶叶：慢、带涩、让人等。

“钱够吗？”艳先问，声音短促。她的话像是折刀，直。燕抬眼，好像在从她的脸上把话一寸一寸抽出来。

“差两张票子。”燕的声音不急，平静里带着计算的温度，“上次我写的账还没清，老郭那摊又快要发闹。”

艳咬了咬舌根，像是咬住了一个坏消息。她伸手去摸抽屉，指尖碰到一把旧发簪，簪头的银花已经磨得发亮。手指颤了一下，收回的时候指尖沾了细细的油光。

门板外有人咳了一声，像是在提醒夜还没全黑。门缝下，一只潮湿的黑狗鼻子在嗅空气。灯光把燕的影子拉长，她慢慢站起，把桌上的信折好，再折好，像是把什么往里面塞回去。

“你去唱一场，”燕说，语速放慢，像做一道算式，“多唱几遍，老李的包厢今晚多得紧着人，少给两杯茶的人不会记账。”

艳笑容里有个裂缝。她摇头，“燕，你每次都这么算计。”她的语气里有粗糙的地方，像镇上搬运工的口音，字字带着泥土味，“我不是弦子，可以无止境拉着唱。”

燕没有马上回嘴。她走到柜台边，指尖轻触那封没有封口的信，信纸边角脆得像煎过的饼。她伸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，里面有几绺短短的头发，绑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线。

艳的呼吸一滞，房里的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。燕把瓶子放到灯下，光穿过玻璃，把头发投到桌布上，像两条低垂的蚯蚓。艳的眼神瞬间被撕开了，她的手在桌上敲了两下，像是在敲一个旧习。

“这是你妹妹的？”艳问，话低到像风里。

燕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拇指轻轻抚过那绺头发，动作像翻账本，“她要是还在，会不会也唱到声嘶力竭？”燕说话突然放慢，像是把每个字沉到水底，“我曾想过如果她不走，我和你就不会在这儿低声计算。”

艳的脸色变了，像被热油泼过，变得暗红又冷却。她的手攥起一把扇骨，用力，扇骨发出撕裂的细响。屋子里的灯光突然像被人抽走了一角，阴影更深了。

“她是你非要留的那人，”艳低道，像是在念一页旧账单，“你曾说过，留一个人在家就是留一条路。”她的声音突然粗了，像码头人的爆裂，“你留的路，只剩下味道和骨头。”

燕合上了眼，呼吸慢。外头雨声像是被放大了，敲在铁皮棚上像是问答案的鼓。她伸手，毫不犹豫地把那小瓶旋开，一股旧湿布的气味翻出来，带着消毒水和睡过头的奶味。

她把头发从瓶口拉出，拇指和食指间压着那绺细小的末梢。接着，用力一扯——

头发断开的声音极小，但在屋里像一声枪响。艳猛地直起身，像弹簧。那绺头发掉在桌上，散成零碎，轻轻粘到账单边缘，弄出一圈淡淡的血迹。

艳的眼神瞬间收缩，像被往后拉。她没有喊，嘴唇抖了两下，垂下的眼皮像被钉住。燕的脸色没有变，但指尖却有血，细细一条，从指甲缝里渗出，像是账本里看见的数字，无法抹去。

“你教我算账，”燕说，声音又回到那种淡淡的算术，“你说债要有人还。”她把手里的血划到桌上的那封信上，全部写着不显眼的一行字：‘还不清的，不是钱。’

外面突然停雨了。空气里还剩下被雨搅动过的热。两个人在屋里，像两道不同温度的刀互相贴近，谁都不肯先放。

艳弯下腰，把那散落的头发收起，像是在把一段历史折回口袋。她的手指抽动，像是记起什么。她看着燕，眼睛里有光，但不是戏台上的光，是掩不住的裸火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艳问，声音里有一丝颤抖，像被海水冲刷后的礁石。

燕把那封信折得更小，放进她的怀里，手指紧紧扣着边角。她慢慢站起，背影与门框对齐，像一扇要被推开的窗。

“走。”燕说得很短，像一根计时的线断了，“走，或者留，都要付出代价。你选。”

艳没有立即回答。她的手指在拿回扇子的时候滑到那把旧发簪，银花闪了一下。门外的长街灯一排一排亮了起来，像是点燃了次序。燕迈步，脚步不大不小，每一步都带着雨后的泥腥。

门把手转动的瞬间，艳才抓住了燕的袖子，动作急促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。

“燕，”她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是骨头里出来的，“如果你走了——”

燕回头，目光清冷，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东西。“那我就把你没还的债，还给你自己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落在艳的胸口，像硬币掉进杯里。

门合上的声音很轻，超过雨声，超过灯光。残留在桌上的那封信微微鼓起，像是有人在信里哭了一夜。艳跪在地上，手里攥着那绺断发，手掌里温度慢慢流失。

屋里只剩下油灯，和桌上那一摞摞账单，像一座小小的坟。房门外，燕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带走了半个屋子的空气。艳抬头，看着门的缝隙，目光里有个东西亮成了刀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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