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针,一点一点地往窗户上刺。灵堂的灯光偏白,照在桌上的牌位上,黑漆漆的字像是被冻住了。顾箬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车票,指节发白。她的呼吸贴着衣领,听到自己胸口的声音像小石子撞铃,一下一下。
老栾在旁边踩着泥,鞋底的泥巴在地毯边留下半圆。老人抬眼,看她的方式没有太多余光:“来晚了。都来晚了。”他的话短,像砍柴后的气息。顾箬没有答,只把伞柄靠在脚边,伞尖滴水成串,湿了地。
一张额外的椅子被拉开,沈墨坐下,领口不合的白衬衣上还有一点干了的血色。他看她的眼神像解一道题,慢慢,缓缓,声音像在翻册子:“按程序。先识别,先记录。”说话有条理,像是从别的世界带来的冷静。
敬拜的人散去后,师傅抬起白布的一角。布下的脸是熟悉的,又陌生。鼻梁上的那颗痣不在位,嘴角的线条变了。顾箬靠得更近,胸口闷得像被人按住。她伸手,手不听话,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两个短促的动作。
老栾咳了一声,声音里有尘土:“瞧清楚了,别出洋相。”他的话又粗又短,像断了的绳结。沈墨伸出手按住记录本的边,笔尖在手里转了三圈:“顾小姐,请您配合。”语气里有礼貌,也有计算。
顾箬低头看那只手的掌心。指缝里塞着一件东西。布缝里露出点儿红。她用指甲挑了一下,那是一条发带——粉色,边缘磨薄,沾着暗褐色的污渍。她记得那是七岁时系过的样子,系成两节,一节是她的名字,一节是母亲的代号。她的手抖得更厉害。
房间里忽然安静。雨声像被吸走,只有灯管里嗡的一下微颤。沈墨的呼吸也短了,像被谁按了一个开关。老栾站直了,嘴唇抽动了一下:“这东西——”他咽回去,话卡在喉头。
顾箬把发带从掌心拉出来,布料在灯下发出微光。她没有声响地把发带贴在耳边,像听见了什么。记忆如潮水,冲过来,溅出叮噹的碎片:河边的石头、脏旧洋娃娃、一场没有告别的跑。她忽然觉得胸口里有个空洞,像一扇门被人推开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?”沈墨放低了声,像是在和一盘棋说话。顾箬抬头,看着他,眼里并没有泪。她的声音像切割:“不是我的。”那三个字简短,像把最后一根弦割断了。
老栾的手颤了,抓住椅背边缘,指节发白:“谁会……谁会把孩子的东西放在她手里?”他盯着那条发带,像盯着一枚活物的心跳。顾箬弯下腰,把发带折成一角,放进口袋里,布料碰到她掌心,冷得像别人的记忆。
窗外的雨更密了,像有人在墙上写字。沈墨站起身,语气变得轻而危险:“你需要回去问问——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。”他说完,手指点了点门口的鞋印,湿的,屈曲成一个个小小的证据。
顾箬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放在空气里,像石子投进池中,圈圈荡开。她扶着椅背站起来,脚步平稳到可怕。走到门边,她回头一次,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帕子上——白布上一排细小的缝线,缝线里竟有一枚发夹的银光。
她转身,外面的夜色压下来,像一只手按住她的肩。雨滴落在伞面,节奏分明。顾箬把口袋里的发带握紧,指甲把布料拧出线头。她没有回头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声音像一张票被撕开。
门缝里漏出的一点灯光,把那条发带的粉色拉长成一道瘦长的暈。顾箬迈步走出院门,脚印在泥里沉下去,每一步都是新的账本在翻页。她没有说话,但心里有句话在慢慢成形:有人一直在等她还债。灯光在背后晃动,像别人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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