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冷得干干的。瓦檐下堆着薄薄一层枯叶,风一拂便发出纸一样的响声。周笙把钥匙按进门锁,手指还留着车把的温度,好像那些年没离开过。门轴顺了一声旧响,屋里长年的灰味一涌出来,窒得人想咳。木桌角有一道被磨亮的凹,像潮湿的记忆在指尖滑过。
门廊一侧,一根折断的柿子枝被红线缠着,悬在那里,端端上系着一颗小小的白物。周笙眯起眼,走近,手指在半空顿了顿,伸过去触了触。那是乳牙。白得透亮,边缘磨出细密的条纹,像是孩子常常用舌头摩挲留下的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马大伯拄着拐杖,鞋底在石板上发出雷同的短促声。他的口音里带着村庄的尘土,句子总是短,像砍柴剩下的木屑。
周笙没有回头,只把指尖收回来,凉了凉。嘴里脱出一两个字:“谁挂的?”
“谁?谁知道。”马大伯哼了一声,手指点向屋檐影里,“这院子昨儿半夜有人来过。听说灯没亮,脚步轻,像猫一样。可有猫图样儿?”他笑,笑里是习惯性的怀疑,像把话塞成了炭火。
顾老师从后门推着一把椅子走出来,衣服熨得平整,语气拖得长,像在讲课:“周先生,文件午夜福利视频可以慢慢整理,先把东西清点了再说。这里的事,村里人一向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眼底的光比话还慢,“不过也不该在你母亲坟前做些招摇的事。”
白悠走得干脆,腰板直,脚步像把告示板钉进土里。她看见那颗牙,眼神先是抽动,随后硬生生收住,“每年都要挂的,习俗。”她说话不绕弯,句子里带着城市人的利索,“你当年走了,没人继续挂。现在才挂,是为了吓你吗?”
周笙俯身,把牙轻轻从线里取下。它在掌心里突兀得像一件小罪。他的指尖抖了一下,抖得不明显,但足以把马大伯的目光钉牢。记忆像被抽去的地毯,露出下面潮湿的木板——十年前的一个夜里,母亲割断他手腕的细枝,嘴里不停念着“等你回来”;那时他把一颗牙放进母亲手里,说“不走”。
“别拿着当玩意儿。”马大伯又短促地说,声音里有点焦躁,“那牙……不是去年,也不是前年。新鲜的。谁把去年死人的东西翻出来?”
顾老师眼里闪过一丝计算,“如果有人故意挂这种东西,目的只有两个:要么祭祀,要么威胁。祭祀是给逝者;威胁是给活人。”句子最后像是把门关上。周笙听着,心里像被人在缓慢打磨。
白悠把一张已经泛黄的小照片递给他,照片角被折得生硬。她的手指微微发白,指甲里有黑线。照片上是两个人:小男孩对着镜头笑,旁边一个女孩的脸被烟熏得模糊,只剩轮廓。有人用针尖在女孩脸上扎了三个小孔,针眼处有黑灰渗出。
周笙指节白了。照片背面,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多年没用手写的线条:“别再回头。”那字体是母亲的。字下面又有人刻了两个字,笔迹颤抖却认得出来——周笙自己的名字。
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村头河的湿寒。周笙把照片捏得稍微烫手,他想把话说清楚,想把多年的空窗填上来。声音出来比他预想的要干:“什么时候写的?”
马大伯沉了口气,“不是我。不是顾老师。白悠,你也不是。昨晚有人在后墙上留了脚印,泥还没干。”他补一句,像扔下一枚石子:“脚印里有你小时候穿的布鞋的印子。”
周笙的心脏猛地一收,他记得那双鞋,记得鞋面上用线缝的一个补丁,是他小时候偷偷用针一针一针补好的。那双鞋在他离开的那年夜里消失了。谁会把他的过去踩成现在?
他抬头看向屋檐,视线穿过被风撕开的破叶,落在那根折枝的端头。红线在冷光下微微颤。周笙把牙放回线里,再系了一下,动作生硬而准确,像复述一段被忘却的咒语。
白悠低声说:“有人想让你知道,有人让你回去。”她说完,眼里有一条不屈的裂缝。周笙没有回答。他把照片塞进胸口,像把一个刺放进衣服,使劲捏住那处疼。
门口的影子拉长,像被潮湿拖出的话。周笙伸手去关门,手碰到门把的一瞬间,手掌里湿了一点。他低头看见那颗乳牙,从红线里滑出来,掉进了他的手掌。牙齿冷得像小小的石头。周笙抬头,屋檐下的黑影里,有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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