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口。空气里有热和潮,像被煮过的铁器。司墨的靴子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他把手指伸进了怀里的布袋,摸到那只还在颤的木哨。哨子冷,缝有一圈孩子般的刻痕。
从黑里传来声音,缓慢,像把时间拉长了说话:“你来了,司墨。”不是喊,也不是叫,像河里倒置的钟,滴答滴答。声音里没有脾气,但每个音节里都放了重量。
司墨的胸口一紧,痛从肋骨后面挤出来。他低声回,字短得像碎石:“你……就是那条龙?”他不敢看太久。光在洞壁上翻腾,映出鳞片的反光,像有人用指尖拨弄他脑里的暗事。
“龙?”对方笑了,笑声在岩石上滑开,带着陈旧的烟草味。“名字太长。叫我厄洛斯即可。”厄洛斯说话慢,连尾音都像被抹平。他伸出一只爪,拂过地上的灰尘,带起一片细小的骨屑。
他的动作像是在翻书。司墨下意识把木哨捂得更紧。手指发白。“那是你小时候的哨子。”厄洛斯的语气没有惊讶,像念着纪律条目。“你在河边学吹,旁边有个小孩,你叫他‘不哭’,他就真的不哭了。”
那一句“你叫他‘不哭’”像针刺进了司墨的耳膜。记忆像破布一样被抽扯。河水,泥,半截弯刀还插在岸边。小孩的手白得出奇。司墨的呼吸断成了几段,短促而厉害。
他想否认。说谎像往嘴里塞石子。“我没有——”声音在喉咙里卡住,像被人掐住了出口。
厄洛斯倾身更近,他的眼睛不是眼,是两个深井。声音更低了,每个字都滑进骨头里:“你那晚转身离开。你以为哭声会跟着你走。它没有。”声音像冷金属摩擦,敲在司墨心上的节拍里。
洞里的水滴停了。或者,司墨听不见了。记忆被抽出,不是痛的方式,像被割去一块软肉,留下一处空洞。司墨的手颤得更厉害,布袋掉落,木哨在石缝里发出一声清脆的、孤单的响。
他跪下,指甲陷进泥土。眼里有东西,但却不再是记忆的形状,像是被揉坏的布,认不出原样。厄洛斯没有怜悯的表情,他的爪尖捻出一枚小布片,布上有几缕头发,颜色像被火焰吮过。
“这是他留给你的。”厄洛斯把布片推到司墨面前,声音像翻书:“你扔了他的名字。现在他只剩这一缕,别人可以记住它,你却不必。”
司墨的手碰到布,心里空出一个洞,那里本该有声音。一个名字。一个结。舌头在嘴里翻找,找不到出口。他想尖叫,想把那一夜召回,想把那句“不要哭”又说一次,可话只化作干燥的灰。
厄洛斯靠得更近,热的气息带着血铁味,掠过司墨的颈侧。“现在,你可以走了。”他放下最后一个字,像一颗石子扔进静水。
司墨站起身,布片还在他手里。洞外的光亮得刺眼,像一把刀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掌上,有一条细线,像新缝的伤,缝口里透着别人的指纹。风从洞口挤进来,把哨声吹成了碎片。司墨闭上嘴,却听不到那个名字。洞口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和他不相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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