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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雨把城市的霓虹刷成了模糊的水彩。楼下的快餐店只剩下一个电热灯泡,黄得像旧伤。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寻人启事,角落被雨打得卷起,露出下面另一张早已干裂的纸。吴胤站在楼梯口,手里拎着一袋拆了封的螺丝和一把老旧的螺丝刀,像一个普通的维修工。身上那件棉袄的口袋里,缝着一枚暗金的符扣,符面磨得发亮,像是被经常摩挲的承诺。
他抬头看着巷子深处,听到金属撞击的回声。声音来自下水道口。有人在那儿敲着,节奏不对,像人在试着告诉什么,却又不断被水声吞没。吴胤没有立刻走过去,他把手放在螺丝刀的把柄上,指节的白色微微一线一线——那是控制的节奏,他习惯用它来准备。
“大哥!快来救命!”一个稚嫩而带哭腔的声音从下水道里冲出来。孩子说话时总是把尾音拉得长,像是怕声音被城市的铁皮屋顶截断。吴胤没立刻回答,他先把螺丝刀递给路灯下的流浪汉,流浪汉接过,眼里闪过一抹不该出现在脏手上的清明。
流浪汉咧嘴笑,口音粗燥:“阿胤,你别犹豫,快去瞧瞧。别像小时候,连自己影子都怕。”他的话像砂砾,硬得让人能摸出棱角。吴胤只是点头,脚步没有声音地往下水道口靠近,雨把他的发稍打得贴在额头上,像一块湿布。
下水道的盖板半掀着,一股腥甜的臭水汽一起往外飘。那气味里夹着腐叶和泡过墨水的纸张的味道,让人眼底泛酸。吴胤蹲下,把手伸入盖板的缝隙。手指摸到纸角,拿出来是一张褪色的折页,上面画着一只被撕裂的纸鹤,下面写着两个字:别走。
孩子的声音从黑洞里更急了:“叔叔,人掉下去了,他一直叫我别走,我——”话被噎住。吴胤的呼吸变慢,像把所有不属于这里的声音收拢起来。他挪开一块杂物,发现更深处有一个小巧的红色塑料鞋跟露在水面上,鞋带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塑料牌,牌上是一个淡淡的照片,照片里有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,女人嘴角的笑没有到眼里。
那一瞬,城市的雨像被针扎开来。吴胤的手指触到照片的边缘,指节颤得像要把纸撕碎。流浪汉在后面低声咕哝,像念咒也像念账:“别惹事啊,别惹事。”警车灯亮起,蓝白光穿透雨帘,照在吴胤的脸上,映出一道沉痛的褶皱。他没有抬头看警车,只是把照片放在胸口,然后往下伸手。
水是冷的,像冬天的刀锋。手指在淤泥里摸索,碰到了一团软的东西,那东西不属于泥,像是裹着布的羽毛。吴胤轻轻一拽,布被拉出,露出一只小小的手掌,指甲上沾着泥,掌心里还紧握着一枚小石子。时间在那一刻静止,像街角的钟表忘记了分针。
孩子忽然从黑暗里伸出头,脸被水洗得像脱了色的纸。眼神没有惊恐,只有一种被抽掉了呼吸的平静。他用稚嫩的声音说:“她说过,走了就不会回来。可我不知道她走去哪儿了。”这句话像刀,在吴胤胸口划出一条长长的疼。他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只有螺丝刀的把柄在口袋里磨出细碎的响声。
他想起了妻子消失那晚的窗帘边缘。那时他也拽着一只鞋,鞋里有一张写满孩子字迹的纸条。那纸条的字迹现在在他脑海里开出裂纹来,像被水侵的墨。吴胤终于开口,声音低但有力:“别信那些说走就走的话。人会回来,或者午夜福利视频把她带回来。”他用了“不”字,把承诺生生压成了咒。
孩子笑了一下,笑里藏着脆响的玻璃:“你说得好像你敢。”他把那只塑料鞋递向吴胤,手却愣在半空,像怕把东西交错。他的眼里突然湿了,像下水道里翻起的浅泡。流浪汉咳出一声,像要把自己堆积的许多年都吐出来,他低低嘶哑地说:“有些走了,回不来。胤子,你别傻。”
吴胤握住鞋,指尖碰到潮湿的布料,脑海里闪过一幕幕不属于现在的影像:一个女人在厨房背影里哼歌,窗台上放着一只未拴紧的皮鞋。他没有哭,只有眼底的光被抽走,剩下一圈轮廓。他把鞋揣进口袋,像把一个毒瘤捏紧,又像把一枚棋子往更远的局里推去。
他站起身,雨顺着领口滴到胸前的符扣上,符扣发出了微微的光。那光并不温暖,但足够在黑里划出一条路。吴胤转身望向暗处的下水道口,声音平静而确定:“给我三天。三天之后,不管是人还是影,我都要把她带出来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像把自己的脊椎交给了城市。孩子的眼里有了期待;流浪汉的嘴角抽了抽,像被抽出的琴弦。
雨继续下,敲打在铁盖上,声音整齐得像鼓点。吴胤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枚符扣,指尖传来一种冰凉的温度。他知道,三天之后,城市会把答案摆在他面前,像一把锋利的刀等他去挑。然后他转进了雨里,背影把霓虹拉成一条长长的伤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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