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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雨像被人反复揉碎的纸,拍打在檐檩上,小碎声沉在帘子里。灯光瘦了又胖,照在绣着柳枝的纱帐上,柳枝影子一片片滑动。柳颜坐在长榻边,手里握着弹残的琵琶,指尖在断了两弦的马尾上来回摩挲,像在试探自己是不是还会疼。
她没有唱。唇角有一处被针线划过的白茧,眯起眼去看也看不清。小动作有节拍:一只手把被褥抻平,另一只手把缠在腕上的金线绕回去,再绕回去。呼吸浅了又长。屋里把她的呼吸放大。
门被推开,风带着泥和硝的味道挤进来。阿七站在门口,肩上还挂着半截湿披风,嘴里唾了口口水,声音像砍柴的人:“娘子,有东西送来了。不好——好像是从外头抓回来的。”
柳颜抬眼,灯火里她的眼白像纸。她说话,声音不是月下的花,而像一把收紧的细绳:“放这儿。”她的指尖在桌沿上画圈,又把桌上一杯没喝完的茶一饮而尽,唇上留着茶渍。
阿七一边放下木盒,一边嘟囔,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:“城里乱了,人心也乱。谁还敢夜里带东西?偏偏送到您这来。”他拽开箱扣,动作粗糙,像割断一条旧麻绳。
木盒里躺着一只小小的皮鞋,皮面龟裂,鞋尖被火烧过的痕迹,边沿缝着几针补丁。旁边有一张叠得很薄的纸,只写了三字,字迹像被雨拖长:溪畔拾得。阿七把纸往外一戳,像掏出鸡肋。
柳颜伸手。她的手指靠近鞋子的时候,不自觉地停滞了三次。第一次是因为那双鞋的形状;第二次是因为鞋底还有一撮干了的泥;第三次是因为泥里有一个很小的指印,像被某只拇指在软土里按过,印子里暗着一圈曾被描过的墨。
她把鞋抱在胸前,像抱着一把冷火。阿七低着头,嘴里叼着烟,声音忽然变得小了:“娘子,城里人说,溪边那边——烧了。帮会去抄的,有说有名有说无名。官上写了个名,盖了个章,就像那纸上写的,溪畔拾得。”
柳颜的指甲把皮鞋的边线抓碎,带出细细的皮屑。她没有哭。眼睛里有水,但不是泪,是雨落在灯光里折回来的光。她把鞋贴到耳边,像听见什么。屋里的钟声恍惚,像远处有人在用大鼓敲出一点点命令。
她忽然笑了,笑里没有欢乐,也不像笑。笑里像是把门关上一样决绝:“给我那纸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人的温度,平静而冰冷。阿七递上那张薄纸,手指在纸边颤了下。
纸上贴着一个名字,字写得很工整,可那名字在柳颜看过的所有名字里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:阿厚。她把字读了一遍,然后把纸揉成一团,像一段余烬,啪的一声压在掌心,没发出多少声响。
房外wooden门外有人急促的脚步。声音带着官声。柳颜把鞋塞进袖里,袖口的布被鞋边的火烧过,留下一圈黑痕,她用手掌按住那圈黑,指尖抵着脉搏。门外的人喊了一句名字,声音在廊下炸开:“柳颜,官府请示——”
柳颜站起身。她把那只被烧过的鞋放在桌上,灯光照出一个影子投在帘子上,影子细长,像一根断了的柳枝。她从袖里抽出那张揉成的纸,摊开,又抻平,字迹在灯下像刀口。她没有回头看门外,只抬手把灯笼的火吹小了三分,房里一片更深的黑。
她的声音低了,像是把整夜的厚重往外吐:“告诉他们,明日把溪边的名单拿来。他们可以拿尸,可以点名,但带不走我的名字。”门外又有人敲门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。柳颜把那只小鞋提起来,像提起一把冷的、会割人的刀,眼神平静得像截断了呼吸的一口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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