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里咕嘟。像一只老狗在低声叫。白气顺着破旧的窗框爬出去，窗外是湿冷的天。铁锅边沿黑得发亮，锅盖已经磨出一圈圈手印。锅脚下，横着一块未经抛光的松木板——那是棺材的盖板，暧昧地靠在灶台一侧，漆面上还有没干的灰渍。

她用一把旧木勺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勺子在汤面划过，带起一串油珠。手上有细长的刀疤，指节白白的。偶尔她会蹭蹭额角的汗，又像在按脉，嘴里不出声。脸上的肌肉有节奏地抽动，像是跟锅里的声响同频。

门响。男人进来，外套还带着路上的湿气，他把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，沿着边缘轻轻拍了两下，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的声音慢而平，像在念账：“妈，殡仪馆的事儿定下来了，明天下午抬走。运费，骨灰盒，合计这些，我给您看清单了。”

她抬眼。眼里有灯光的倒影，转瞬又被蒸汽吞没。她说话短，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先炖着。”说完又没等他回，多了一句，像嘟囔：“热乎了好睡。”

男人皱起眉，加快了语速，像翻页：“妈，手续得先办，不能耽搁。亲戚那边也要尽快说话，时间拖不得——”

屋外有人敲门，汉子声音：韩二，隔着门就喊，“你们家这是当饭馆呢？锅里炖啥，好香。死人的事儿你们能慢点说吗？”他的口音粗率，像是把词用力扔出来。

她没管门，倒是把手伸向了桌上的那个木匣。手指摸到缝隙，抽出一只摺得发亮的手帕，然后又摸出一只旧表。表盘有裂痕，表带的皮边已经发脆。她用食指把表面擦了擦，动作里带着一种仪式感。

“这是他的，”她放下木匣，声音更轻。男人伸手去接，语气里有数不清的规矩：“妈，这些东西要一起给——”

她把表往锅里一丢。声音短促，金属撞击汤面的清脆在小厨房里跳了一下，随即被咕嘟声吞没。男人的手定在半空，像被拉住了线。韩二的笑声在门外停了，像被扼住嗓子。

汤面起涟漪，表沉下去，周围的气温好像也被抽走了一些。男人喉头一动，声音里有没来由的发颤：“妈，你——你不能这样。”

她把勺一抬，舀了一点汤，吹了吹，送到嘴边。她唇角没有笑。她说得慢，每个字都像是在把东西放下：“人死了，冷。我把温留给他。我不给别的，给他一口热的。”

男人的声音急促变形，像一页被皱过的纸：“那是表，不是菜。殡仪那儿——”

她翻手把表看了看，表玻璃里映着她的眼睛和锅里翻腾的影子。她把表的链子搭在勺把上，像搭了个符，她的话很短：“他天天戴的。烧不了，就烫烂，热一下，别带着凉进棺材。”

男人的手探过去，又缩回。屋子里只剩下锅的声响和他们两个人的呼吸。外头的门，韩二重新咳了一声，像是想要笑又止住了。她把手掌按在桌板上，指尖摸到棺材盖板的边角，木纹里有尚未干掉的锯末。

她伸手，把那块木板横在锅上，遇热的漆发出一股奇怪的甜味，像胶水和旧烟的混合。木板贴上锅盖的一刻，声音干净而沉重，像是有东西合上了，像是窗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扣上。男人的肩膀一顿，眼里滚了雨点儿又没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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