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先是细的，像有人在天上用尺子一寸一寸刮下来的白粉，落在路灯的圆盘上，落在冷得发硬的茶杯边沿。五点的钟声像一个硬币在铁锅里滚动，干脆又空洞。雪意把手缩进大衣袖口，手指贴着杯壁，能摸到热度沿着指节传来。她没有看表，街角那家旧钟表店的玻璃里映出她的侧脸，像被削过的石头，眉骨下沉着。

他来了，声音先到。脚步在积雪的边缘刮出短促的声响，像是敲门却没有耐心等人开门。他脱掉外套的动作急，袖口有黑色的机油渍，领子湿了。脸上有一层薄雪，落在睫毛上像小小的眼睫冰珠。他一进门就喊：“你还在这？”不等回答，把围巾环得更紧。

雪意没有抬头。她把杯子放下，杯沿击在桌面上发了个清脆的声响，像是约定的节拍。她说话的声音平静，节奏缓慢，像把每个字都放进了冬天里冷却：“五点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笑里带着气管被压住的声响，“老规矩。就五点。”声音短。手抖了，他摸了摸口袋，像在摸一件该很久不见的东西。店里响起刚泡好的茶叶落底的咕噜声，和门外细碎的雪声重叠，像两个世界在迁就同一条节奏。

她从里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，边角卷得软。指甲缝里有点黑，像是没时间去洗去的事。把信封放在桌上，她没急着推过去，只是伸手把它拨到灯下，让黄色光把纸面照得更清楚。灯光下面，那封信像一张要说话的脸。

他看着信封，先是皱眉，然后动作变得小心，像一个孩子试探着拿起贝壳。他的声音转为更低，舌头贴着牙，说话比刚才慢：“别跟我开这玩笑。”

雪意把下一句话压在胸口很久，像压着一块冰，她吐出来的时候，声音里有条细小的裂纹：“你当时不是说，五点就是安全的钟点吗？”他抬手，指尖有刮痕，指甲下面还有血的颜色。话里没有解释，只有惯性的怀疑。

他终于把信封拆开，是一张小小的纸，折得旧了。纸上有一张超声波的影印——不是婴儿脸的轮廓，而是那张带着黑影的长条，像夜空中的暗云。雪意把它推到他面前，他看了三秒钟，手微微震动，把纸反过来又反过来。屋里的温度像被抽走一样，一下冷到骨头里。

他突然弯腰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武器，也不是珠宝，是一颗漂白得干净的乳牙，亮得像瓷。雪意的瞳孔一滞。声音压得更薄：“我——拣回来的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求饶，只剩回收物件的沉重。“他在楼梯上滑下来。我以为还能……”话到这儿断了，像被刀切开。

雪意把手伸过去，指尖触到那颗牙，感觉像触到他话里的空隙。外面钟声敲了五下，雪把声音裹住，只剩下茶杯里茶叶的最后一声咕嘟。她站起来，椅子发出一种疲倦的吱响，站得比他高一头。她的眼里没有溢出的泪，只有一条干净的距离。

“我带来的是诚实，”他用力说，声音又短又干，“我把他的牙放在口袋里，一直带着。”他的手里仍然捏着那颗牙，像捏着一枚证据。雪意低头看了看那白色的小东西，像是看见了某个时间点的形状。她把纸折好，放回信封，动作慢到近乎残忍。

雪意抬起头，视线穿过他的胸骨，越过他眼里的褐色雾气，落在门外新落的雪地上。她说：“五点钟不是时间，它是你回不去的路。”她的话像是一把细针，扎进他藏在胸口的东西。门外的雪静了三秒，像听见了什么重要的名字。

他无言。手里的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，像一颗小小的星，但一颗失重的星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张照片和一颗牙。雪意把信封滑到他面前，放低声音：“拿着吧。你带回去，放在你愿意忏悔的地方。”

他伸手，碰到信封的边缘，手指僵在冬天里。雪意的嘴角没有笑，但眼角有热意慢慢坠下，落到茶杯上，蒸汽把它吞没。她转身走向门口，门把手冰凉。她停了一下，回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明天五点，别来。”

门打开，冷风冲进来，把那颗小小的牙连同信封的角一并吹起，掉在雪地上，像一个不肯被说完的句号。雪意走出门的脚步没有回头，钟表的指针在背后慢慢走过五点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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