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是把县衙门前那条青石巷冲得干干净净。走廊的灯管发出刺耳的白光，照在书案上，一摞摞公文的边角都带着潮湿的味道。陆哲把外套挂在椅背，肩膀还留着雨水，领口湿了又干，像是他这一周的心情：来回交替。

屋里坐着五个人。杜三坐得最靠前，膝盖像木柴一样摆着，嘴里吞着短促的话：“赔两套房！不行就不行！”话里没有客气。杨墨靠在靠背上，手指在案头桌布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，语速慢而从容：“事情要按程序来，先立案，调查，证据确凿再处理——”他的话像盛过的茶，温度合适但容易烫人。

老李头的手在膝上不停抖，手背的青筋跳。屋角有个小酒坛，散发着酸味。陆哲把眼光掠过每个人的脸，像翻文件，找漏洞。他说话简短，声音里带着一层制服下习得的礼貌：“先把材料拿来。”

老妪从襁褓里掏出个小盒子，动作像在安静地祈祷。她的手指粗糙，指甲缝里夹着土。杜三见状，皱眉，低声嘟囔着要她别闹。老妪把盒子重重放在案上，声音在房间里画出一条清晰的线。屋子安静下去，连墙角的老钟也像是屏息了。

盒子打开。是一只小小的皮鞋，褪了色，缝线被粗线补过，鞋底磨薄到能看到几处不同颜色的线头。鞋里摊着一张纸，字不多，是孩子的笔迹，歪歪扭扭几行：爸爸，别走。纸角被折过，折痕上有雨水的痕迹，字迹被冲散一点，像是被啜过。房间里的光好像被抽走了一些温度，陆哲的手指在桌沿上用力按了两下，指节发白。

杜三站起来，指着那只小鞋：“你们听着，这不是我的把戏。这孩子是村里小王家的。你当官的，连孩子也不管？”他的声线粗，话像锤子，砸在每个人的心口。杨墨翻开文件夹，语气更低：“上面有规定，调查需要证据链——”他没把话说完，眼神落在那只鞋和那张纸上，眸子里突然有了别的算式。

陆哲的嘴唇动了。话很短：“谁写的名字？”老妪抬起颤抖的手，指着纸上一个被水晕开了的字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写的是……你的名字。”房间里的每个人都静止了一秒，像被冬天的冷风刮过。陆哲的视线扑过去，眼底有东西掠过。他伸手，小心翼翼，像摸一个旧伤口。

他把纸摊平，字被雨水糊成暗影，但那笔划里的两个字还在：陆哲。空气里的湿气突然变重。外面雨声更急。杨墨的手按在文件夹上，像按下一把看不见的秤。他说了一句，是那种只在官场里有人会说出口的话，文绉绉却像钢刀：“有关部门已接到上报。”陆哲的手停在空中，指尖还落着雨点。房间里只剩下鞋和那张纸，像一块不能移动的证据，发出细碎的、让人无法忽视的敲击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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