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剩下砧板敲击的回声。灯油在灯盏里颤,光被油屋瓦缝里的黑影扯成碎片。她站在切肉台边,手腕一寸一寸地把血迹抹干,那动作像是重复着一个念头:越干净,越靠近原形。
空气里有腥味,夹着炭火的甜。门外巷子里有人踢罐子,踢得慢了又快,像人在数自己的步子。老龚的脚步声在背后沉了又沉,他进门时把围裙一甩,那布拍在灶沿上发出轻响,像是某种宣告。
他不看她,只把刀放在案板上,手指在刀背摩挲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声音像他的人:不多话。她把目光收回到白布包裹的东西上,手指沿着布边缘摸索,找到一个硬物。铜皮一冷,冰得像从别处挖来的月光。
她把那小牌掰开,牌上刻着几个字,笔划里有泥土的干燥感。她的心像被人从外面拧了一把。字是:李老三。是她父亲的名字。字迹不是工整的刻刀字,而是带着急促的刀锋,像一个人边哭边刻下的。
老龚的脸先是僵住,继而滑落成一条镇定的皱纹。他嗓子里发出低声,粗糙得像没被梳理的绳子:“娘子,别胡闹。这牌儿,是别人给的,买来一并卖的,市场上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没有惊愕,只有硝烟没熄的镇定。说话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桌上敲一次:“父亲的牛,丢了整整一年。没人说得清。你知道是谁拿的,知道它们去哪了,你把牌子放在这儿,名字刻得这么深,你以为我会当作路边的一片瓦当?”
老龚把手背过去,不肯直视她。他的声音更短,更像命令:“生意就是生意。牛进了圈,肉上了市,钱到手了。人过日子得养家。你要讲理,就出去讲理去,别在这儿搅我活儿。”
她的手指没有颤,只是把牌子紧了紧。她走到门边,手掌按在门框的灰上,把灰揉成条,像把时间搓成线。门外的寒风撩起一圈尘,带来几个字眼:有人在喊,喊声里混了哭腔,也混了咒骂。
邻里刘婶的影子挂在门口,她的声音像是用麻布包着的刀锋,碎碎的、直刺人心:“阿芹,你就别哭了。衙门那边有人上门问过,你家老李的牛……有个买肉的说见过带着带子儿的标牌。咱们都听见了。”
话像水把冰裂开。她的掌心突然发燙,像要把那块铜牌融掉。所有的日子像被搁在砧板上的肉,一层一层地剥开:父亲数年为她织的衣裳,半夜里还拴着的牛,父亲去世那年她抱过的冷脚。她轻笑一声,笑里没有温度。
老龚搬起砍刀,刀锋在油灯下反出一道冷光。他的手指扣的力道改变了,动静很小,但在屋里像钟敲了一下,敲在她胸口。话里终于有了疲惫:“你以为我愿意?这市里没个不做亏心事的。咱也没底,咱要活。再说,人走了,牛也没人认——你要是想去衙门闹,我护着你去。”
她看着刀刃的反光,反光里有她父亲在田头俯身的背影,有她小时候被父亲抱起时攥在他衣襟上的那一撮草屑。她把牌按在掌心,指节泛白,指纹里的细纹被铜冷得更清晰。声音很轻,却像石子丢进池子:“你护着我去衙门,是要我把你给送进牢里吗?”
老龚的眼里一动,第一次有了裂缝。他的喉结动了两下,像被卡住,终于放出一句话,像剜出的牙:“我护你。不能护你,也不能让别人把咱家拆了。”
门外一阵更急的喧闹,那人影靠近,带着牛铃的声音。牛铃急促,像有人在敲她的名字。她把牌子握得更紧,铜冷透了她的掌心。外头有人喊:“俺的牛在你这儿!谁卖了俺的牛?是谁把俺的李老三卖了?”
屋里的风停了一瞬,像呼吸被人按住。老龚的手攥住刀柄,白得像绑着布条的手腕。她抬起头,嘴角没有笑,没有泪——只有一条不可回避的通路被打开。她把牌子递过去,声音像刀落:“给他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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