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细碎的指节敲在酒店门廊的玻璃上。林浅把湿了半边的围巾一拧，指尖仍留着雨珠。包里只有一双黝黑的鞋和一张被折得发皱的邀请函，她把它塞回信封，像把某个不想被看到的影子硬生生折起来。

包厢里灯光柔和，窗外是城市的暗橘与车灯。简奕坐在靠窗的一侧，背影笔直，领口的黑色衬衫干净得近乎无声。他没有抬眼看门直到林浅坐下才缓缓转身，动作像是完成一件老习惯的礼仪——不慌不忙，却能把时间抽成一条线。

“林小姐，雨还大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。声音低，发音清晰，像磨过的石子。没有客套，也没有笑。

林浅抽出一张餐巾擦额头的水，嘴角挤出笑，“谢谢提醒，简先生。你比邀请函还准时。”她的话里带点轻薄，想用笑掩饰手心的微微颤动。

简奕没有回应笑，只示意服务员上茶。茶杯端来，是带点柠檬皮的热柠檬。林浅闻到酸和热的交错，胸腔里突然有种被人看穿的感觉。

茶杯放下的声音清脆，像是把空气切开了一个缝。简奕伸出一只手，指关节处有一条不深的白色瘢痕，手背的血管走线干净利落。他把手放在桌面上，像架起一座桥。“我拿了你的简历。”他平静地说。

林浅的笑戛然而止，指尖在杯沿轻点两下。“简历？你是看了真心想约我来，还是因为我妈欠你的人情账？”她的声音忽然小了，里面有一丝尖锐。

简奕抬头，眼睛在灯光下像冷色玻璃。“不是。”他把什么从案板似的文件夹里抽出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切掉多余的情绪。他把一张折得旧旧的纸推到她面前，纸边有潮发白的痕迹，纸上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
林浅下意识伸手去拿，手心却被他先一步覆盖住，手掌温却不热。“这是你父亲的字。”他说，字斟句酌，像在交一件易碎的物件。“他在走之前托我带给你。”

纸在她指间颤了一下。字是她小时候记忆里那种，有着拐角的蹩脚笔画，结尾处有一个长长的逗点，像他写信时还来不及把句点打上。她的世界像玻璃杯被敲了一下，心里微微一阵空响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的？”她的声音忽远忽近，像被雨打碎的回音。记忆的门一下子开了——医院走廊的白光、父亲咳过的那个夜晚、她伸手想抓却只抓到冷风。

简奕的视线没有闪烁，他把那张纸收回，又像是不经意地翻开了一个更深的抽屉。“那天你走得匆忙，他给了我这张纸，说如果有一天能遇到你，就请转交。后来他走了。我把纸夹在合同里，没想到，十年后一张邀请函把人带来面前。”

此刻，雨外的车灯像被揉碎的珠子。林浅感觉时间被抽长，每一秒都带着凉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演员，被人放在光圈里观察。她的喉结一动，握纸的手猛然收紧，纸上出现一个指印，温度还在。
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来？”她问。这次没有笑，只有空洞的渴求像裂缝。

简奕垂下眼，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短促移动。“我来晚了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来过。”

林浅吸了一口气，呼出的气雾在灯光里瞬间散开。她看向窗外，雨还没停，像不愿停下的事。简奕站起身，终于在她面前放下了另一样东西——一个褪色的旧照片，照片上一个比她现在年轻十岁的女孩背对着镜头，头发被风吹起，裙襬扬起，像要跑开。

简奕的声音低得像掸灰，“这是你父亲最后一次拍的照片。他让我把这张也留给你。”他转身要走，门把手冷得像切口。他的背影没有回头，只有一句话沉在空气里：“林浅，你可以不回答今夜的问题，但请别再走得像从前那样，只剩背影。”

林浅的手还握着那张纸，指节泛白。雨滴沿着窗框滚落，落在地毯上，发出短促的声音。她看着简奕的背影，像是看见了另一个约定的影子慢慢被拉长。门关上前，他的指尖在门边停顿，像是一种迟到的承诺，最后关上的是钝响，而不是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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