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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子里灯笼倾斜,雨还没完全停,石板带着冷意。苏陌把茶勺放回木盒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,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。隔着三丈远,一队花雕轿子慢慢挤过,轿帘上绣着金色的鱼鳞,燈光把丝线照成脉络。
走在前面的,是两个衙役,胸口的铜牌在夜色里闪着暗光。衙役里头一个朝他盯了盯,像是在嗅味道,声音粗得像磨刀:“站哪儿去,别挡路。”
苏陌笑了,笑得收得住也藏得住。他收起茶盘,连步伐都慢了三分,像是随手解开了个结。靠近轿子时,他能闻到一股不属于雨,也不属于烟火的气息——像是铜钱落水的干涩,像是很多人同时许过的愿,干巴巴地粘在空气里。
轿帘掀开一角,一张脸半躲在丝绒下,面色白里带着透明的冷。那人看人的方式不带重量,像在翻一页账本:“让开。”声音平,像是平湖里投了块石头。
苏陌又笑,这回笑得比刚才浅。他蹲下,摆好一个茶杯,动作像旧时家常。衙役有人撇嘴:“这茶行当还真会‘撞运’。”说完,不经意地挑了挑衣襟,手指带着泥点。
那人伸手,手背薄。薄到不要紧。苏陌把杯子递过去,指尖先碰到的是衣袖,再到手背——一瞬间,世界像被换了频道。
记忆来了。不是他的,也不是陌生;是个孩子的声音,笑得歪着,说着“别走,别走”;还有一条走廊,墙上贴着纸条,上面写着名字,名字被湿了又干,字迹被拽得细小,像被人一点一点抹去。他的胸口被压着,压得像被一只大手掰弯。
苏陌的眼睛猛地一缩,手心里像夹了点冰渣。他咽了口唾沫,笑容裂了点缝,变得有些刺疼。那人抬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,像是一枚硬币滑过皮肤,寒得真实。声音仍旧冷静:“不合时宜。”
衙役跨前一步,手按在戟柄上,粗声问:“这小子做甚?”苏陌的手背微微发麻。他想收回触碰,却感觉到掌心里多了什么——一根细线,从那人手背的某处直接穿过他的指缝,钝重又细腻,像针也像绳,紧得让他疼。
疼里带着一刹那的明白:这运气不是天成,是换来的。换取的,是有人在夜里喊的名字,是热过的泪,是被强行合上的门。苏陌的胃里翻了一下,像被人掏空又填回一点灰土。
他不该知道这些。明知道。却已知道。
轿子里那人淡淡说道:“若要蹭运,站稳你的根。”语气平平,像给花浇水。苏陌的手背上,热度突起,一小片皮肤像被针挑起道痕,血光在皮下作了个暗号。那是一行字,细小得像被藏在指甲缝里:一个名字,正被夜色吞掉。
四周的雨声在这一刻都像被按住了键,世界只剩下那行字在他的手上跳动。苏陌看了看自己的手,看了看轿帘内那张冷静的脸,忽然觉得背后有一口井在往上冒热气。
他抬起头,笑里带了点决绝:“好。”声音很小,但像是扳下了一道阀门。轿子缓行,帘子落下,灯笼摇晃,茶杯里的水在夜风里打出圆圈。苏陌的掌心开始燥热,像有东西正悄悄爬进来。
巷口有人喊了一声,声线里带着惊恐:“不该有这么多运——”话刚落,灯下,一个影子扑了出来,亮刃反出一段白光。
苏陌没有转头。他看着手背上那条名字线,像看着一把刀把柄。雨滴落在灯笼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夜色里,他的指缝里,血与名字一起,慢慢温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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