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下着雨，雨点敲在青瓦上像小刀。院子里只有油灯一盏，灯芯燃得软，光在桌面上颤了一下又停住。她站在门槛，脚尖还带着雨水，衣角湿成暗色。

“进来吧。”屋里人低声说，声音像布料摩擦。那声音既不招呼也不冷落，是接纳一个客人的姿势。

她跨进来，脚步小而干净。手指在衣襟上抹去些雨珠，动作精确而悠长，像一个习惯于等待的人。桌上摊着一堆信件，边角发黄，被重重压着，压出一圈又一圈的索痕。

“这些都是？”她问，声音短，像放下什么。对面的人伸出手，瘦长的手指夹着一封信，指尖透出老茧，语速缓缓。

“都是他留下的名字。”他把信递过去，手没有颤。每个字像刻刀——‘留下’、‘名字’。言语里藏着衡量过的重量。

她接过信，指节贴在纸上，能闻到一种陈旧的甜：干过的墨香混着淡淡的汗渍。信页下还有一枚小小的铜牌，边角被磨得光亮，正面刻着一个字，深得像被人用力叩过。

守门的汉子推门进来，膀子宽得像门扇。他的嗓音粗糙，像砍柴落木：“大少爷说，这人近来常出来，夜里喊着老命不敢睡。”他用词直接，一句话把夜拉宽了。

她看铜牌，字已被刮得半清半糊。她顺着刮痕轻指，像在触碰一处旧伤。指腹触到的不是金属凉意，而是一点干涸的褐色物质，像是血，也像是焦糖。

光在铜牌边缘跃动。他的眼神突然变成别的东西，收缩又硬化，像被人按住的弹簧。他用平静的语调补了一句：“他把名都写在这些上面，像钉在身上一样。有人把名撕掉了。”

这句话掉进屋里，溅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。她的呼吸匀了一下，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胸口。她把信翻开，指尖摸到一页，纸上有个孩子的名字，墨迹被泪水冲淡又干涸，字旁有一小撮毛发似的东西粘着。

毛发的颜色像冬日枯草。她的手收缩了一下，动作里藏着不自觉的回避。屋里猛地安静，只有雨还在打，像有人用指甲在窗棂上刮。

守门汉子低声道，“那孩子走得早，没人喊他的名。大少爷就把他的名字一件件收着，觉得这样名就不丢了。直到有天，他发现铜牌少了一枚。”

她抬头，灯光在他眼底划出线，像胶片翻到关键一帧。她想问更多，舌头先动了：“谁拿的？”

男人的嘴角不笑不怒，像把事情说完就结束了：“不知道。信里有句话——‘别让他有名字’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像个孩子学笔画。还有，书里夹着一张小纸片，血痕上有指印。”

她伸手去掀那张纸，指尖先触到血痕。血痕边的印子，是个小拇指的指腹，肉色被压得破了，看得见指纹纹路里的干裂。她的喉头里猛地空了一下，像胸腔被人一把掏空。

他看着她动，声音更低了：“那印指的是谁的名字，你知道吗？”

灯光斜了一下，沿着纸上的血痕划过。她把纸片摊在掌心，纸上字迹湿得像刚写完，最后一个字被划掉，断成两半。那断字的半截，恰好是她过去用过的一个名字。

周围的空气像突然冻结。雨停了，外头的瓦面上落下一片沉重的寂静。她的指尖贴着破掉的字，来不及思考，嘴里却先起了一个冷静的念头：名，是可以借，也可以抢。

门口的汉子吞了口唾沫，声音粗糙得像被刀刮过：“大少说，拿名字的人不止想让他无名，还有别的——把名字留给别人。”

她把纸片对折，像合上了一扇门，也像合拢了一个呼吸。夜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纸片里的半个名字压在掌心，像一枚未燃尽的火种。

系统一向平静地报数：任务——养成一个名。现在任务提示滞了一拍，像屏幕被黑了一下。她微笑了一下，笑得很浅，却把手里的纸片捏得发出细微的皱声。

“那就收回来。”她说，语气像带着指令，又像是承诺。屋里的人都静住了，连呼吸也在听她如何收回那不存在的东西。

她把那半个名字贴在掌心的热里，指尖像在缝合。雨后的瓦面上，一只乌鸦从近处掠过，影子横穿院落，然后停在门边，眼睛黑而亮。

门被轻轻关上，背后传来汉子沉闷的脚步声。他们以为门关住了风，没注意到，门夹着的那张纸角，正慢慢滑出，露出被撕开的另一半字迹——她的名字，别人的笔，刚刚写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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