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慢慢收缩成针线，沿着玻璃滑下来。电表的蓝灯在厨房角落眨眼，像是定时器。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五十九分，秒针吐出一声干净的喘息。

胡凯坐在床沿，手里搓着一块发白的毛巾，指肚发亮。毛巾被搓成毛绒绒的线，像他昨晚的梦。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袖口还湿着雨。嘴边有一股烟味，他没有再去掸。

周慕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小铁盒和一壶热水。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，动作精确。铁盒碰到木头，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周慕的声音像她的笔记，干净利落：“我记下她昨夜三点醒来两次，吃了半碗粥，药按表给了。”

胡凯抬眼，眼里有一条没抹干的红线。他点点头，不多说。话语在他那儿总是稀薄的：短，直接，带着地方腔，“嗯，碗我洗了。她午觉常做梦，别吵着。”

周慕翻开笔记，字一行行落下。她的眉眼没有动，只是偶尔抬笔确认。笔尖停住的地方，比话还要诚实。她问：“有没有新的发烧？体温记录里八点那条有点高。”

胡凯伸出手，摸了摸李奶奶的额头，指节触到皮肤有一点透明的热。手回来的时候，像是把东西放下去了。他说：“昨夜吃退热片，醒后好些。现在看着稳定。”

床上的老人翻了个身，手背露出青筋。她的眼皮像薄纸，睫毛贴在一起。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安静。屋里只剩下水壶里水冒的小声哧哧，像是呼吸的节拍。

周慕把药盒递过去，手指轻轻碰到胡凯的。那一碰，是一个交接，也是一个扣问。胡凯的指尖僵了两下，快又不自然地收回来。他说：“钥匙、票子都在抽屉里。我签了交接表，你别客气。”

交接像一台机器在运转，条条流程，步步到位。窗外的雨又急了些，打在铝合金窗框上，噼里啪啦像有人数落，像有未说完的话。周慕站了起来，整理围裙，她的声音低了：“你也别太累，胡先生。休息好，才能更好做。”

胡凯微笑里没有笑，嘴角抿得紧。他站到门口，手按了按衣襟，像是在压抑些什么。正准备出门，李奶奶眼睛微张，声音稀薄地叫了一句：“峰儿……别去。”

那三个字像一根冰针，扎进胡凯的胸口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碎成小石子。整整一年，没人用那名字唤他。他名字里有个“凯”，几个亲戚叫他“阿凯”，工友叫他“大胡”，唯有这声音，带着十年前没干完的承诺。胡凯的肩膀一僵，手指在那里抠着门把手，汗湿了皮。

周慕没动。她看着胡凯，眼神里有细腻的光，不是责怪，也不是惊讶。她说得很轻：“她会叫的，昨天也叫。”但这一句平静里带着重量，像把某个东西推到台面上，让人不得不看。

李奶奶伸出手，指尖抓住胡凯的袖口，指节里有细碎的颤。她不看周慕，眼睛里像翻旧照片：“峰儿，别走。”声音又一次小了，像是怕惊醒什么记忆。胡凯的手停在半空，关节白了。他能感觉到指缝里缝进的那份旧日子——一个儿子应有的、他从未给过的东西。

他想说些什么，却只剩下短促的咽声。他低头，对着老人笑了笑，笑得勉强又破裂：“我再看一下你，回来就去。”声音里有他自己的破绽。周慕站在旁边，笔盒忘了合上。

雨把门廊洗成湿亮，外面世界的噪音被冲淡。胡凯回头看了看屋内温暖的灯光，像看到了自己的一条回不去的路。他不走，也不留，脚步像被什么按住。最后，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像放下一件不能再穿的盔甲。门关上的时候，李奶奶的手还在空中，指尖触到没有回应的空气。

门外，雨声继续。屋里，钟又走了两下。周慕把药盒关好，手指在盖子上按了按，像在确认某个没有名字的承诺。她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雨线透进来，落在地毯上，乱成一点点银丝。

李奶奶睡着了，嘴角有一条湿痕。周慕坐回床边，伸手抚平被角，动作缓慢且坚定。胡凯的外套还在椅子上，边缘沾着雨水的味道。她把外套轻轻折好，像是在替别人收拾一段无法折叠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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