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已经爬到瓦脊上,光像刀背,割出一条条硬亮。街道窄,屋檐低,很多人的影子还挤在门檐下不肯出来。尘土在马蹄前被撩起,像被搅黄的茶汤。人群里有叫卖声,板凳碰地的声音,孩童的笑闹,合成一条紧绷的弦。
含玉柱坐在马背上,肩膀蜷得不高。马的鼻孔热,吐气像粗布一样。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拎着,指节泛白。不是笑,也不像等待,那是一种可见的压着的慌乱,像有一只手从胸口往外扯。
"状元到啦——看一眼得福气!"笑嗓的摊主喊着,脚下一只豆腐篓被撞翻,豆腐滚在尘里,白得刺眼。摊主把胳膊一甩,声音粗砺,带着北地的硬音:"来,别羞——拉个签儿,保你那年开卷!"
他的随从梁裕一手撑着帽檐,另一手搭在马鞍沿上,语速慢而清晰:"尽量靠里,别让人挤着,今日礼俗要周全——"他说话像在念古书,句尾总是拖二分之一的音,像在给每个字盖上印子。
有人在前面抛洒彩纸,颜色明得让人眼睛疼。纸片旋着落下,其中一张被风翻了回来,边角蘸着深色的痕。那张纸比别的纸褪了一层气质:折得匀整,角里压着一枚红印的残迹。它从半空贴到马侧,然后滑,滑进马蹄掀起的尘里。
人群里没多少人注意到,除了那盯着的眼。街角一位穿丧服的老妇人站着,手里攥着一包旧布,布角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字——只有一个字,粗粗写着:"冤"。她不出声,只是把目光钉在马背上,像钉住了一个活物。
彩纸被掀起,带出一股血腥的气味。不是鲜血那样明亮,是干了又重新润湿的味道,像从餐馆的油锅里又抠出来的旧食。含玉柱听到咯啦一声,马一抬蹄,纸在蹄下被踩了一下,红墨顺着纸纤维抹到马的腿上,像开了一朵污色的花。
有人笑了,声音里带着更大的一点惊喜:"好生热闹啊,状元脚下开花。"那笑里是灯油和酒味。含玉柱的眼皮抽了抽,他弯下手,想去把那纸撬开。但手还没伸到,老妇人拢了拢布包,像是要把整个街口的光都收进自己的怀里。
梁裕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在提醒,也是像在责备:"别碰。人言一张纸,胜过你我百句对答。"他的口气里有凉意,像茶叶泡得过久。含玉柱的喉间一口气没有出声,他觉得马背开始了一个人的摇晃,和心跳不同步。
那张纸上的"冤"字,他认识。字迹里有他早年临帖的笔意,右挑处带着他曾经用过的那一抹力道。他忽然想起了县衙里那晚的灯,想起自己在案牍上压过的印泥,想起一个人在灯下哭过的样子。人群的呼喊继续,像浪打山;他的名字被喊得越发响亮,却在耳边变成一个空洞。
马的腿上,血色的晕慢慢渗开,像被刀割开的贝壳里露出来的红肉。含玉柱的手在缰绳上抠出一道线。没有喊,也没有解释。他的嘴唇抖了一下,像有话想说又被人按住了。他看向老妇人,她的眼里藏着一件他不曾想起的事:她在他第一个考卷上落过泪。
人群像一面鼓,声音一圈圈向外扩去。含玉柱的名字被拉长成一条绳子,所有人往绳子上拴上自己的喜怒哀乐。他听见自己被称作"状元",却听不清那词背后的重量。街口的尘土继续舞动,阳光在灰里发出硬亮。他的缰绳在手里凉得像铁。那纸上的一字,像是把他整个庆典的影子割出一道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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