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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院檐上打出一串低沉的节拍,泥土的气味被冷水激得更深。陈行的衣角还湿着,他在暗中摸索着进门,手指碰到门环时指节微动,像是在按一个熟悉又不愿触及的伤口。
屋里只点了一盏纸灯,灯油黑色的烟慢慢向屋梁爬去。灯下的桌面上,摆着两只孩子的鞋,一只整齐,一只侧翻,鞋面有鲜红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急促的动作擦过。陈行蹲下,伸手捏起那只侧翻的鞋,鞋底里夹着一小条折叠过的纸。
"娘子?"他轻声叫出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拖来,干净利落。屋角的阿柳抬头,眼里带着湿,嘴里却先干嚎成了句粗话:"少爷,这小丫头不见了!"
阿柳说话像掷短棍,句子短,带着乡音的硬节拍。她一边把手擦在围裙上,一边把陈行的袖子抓了抓,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:"昨夜有人敲门,留的那撮纸,说——要钱。"她的眼皮跳了两下,眼泪憋在鼻尖。
陈行把那条纸摊开。纸上有三个字,印迹像是用印泥按过,模糊而刺眼:官印的边框压得精确。字里,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一行小字,字迹极工整,像是某人夜里练字练到手抽筋的笔触:"按此为令,押一童入守。"他认出那一角的图案,胸口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。
屋外有人来,脚步短促,带着泥。门框外,沈邻那人站稳,衣襟还挂着雨珠。他的声音一贯慢条斯理,像一帧帧拉长的经卷:"陈相公,今番风波,若要揪根,本朝不可随意张扬。"话里有衡量,有计算。
陈行看着那印泥的痕迹,眼神里先是平静,然后用力凝成了锋。"印是我的。不是假的。"他把纸又折回去,手指微沉,手背上的血管若隐若显。短句。冷硬。
阿柳的声音像被扯断的线:"印是你手里的,少爷。谁来拿,咱也要报官。不能让人说——"她咽了口唾沫,话到嘴边又被吞回去,换成了粗糙的笑:"要不把钱拿去,孩子就回来了。"那句话像刀子,直接切在胸口。
外头有人笑起来,是马大刀——带着马帮浑厚的嗓音,像砍柴的短句:"钱?有钱能买回人命?"他的手肘撑在门框上,指节粗糙,眼里透着不耐烦。
陈行把纸张放回怀里,动作像放下一块冷石。他站起身,屋里的空气忽地安静,连那盏灯的烟都停住了。时间被压缩成几个呼吸。他低声道:"谁用我的印?我不知道。但拿我印的人,必知道走路时留脚印。"说这话时,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戏谑,像是在下命令,也像是在祈求自己别错过下一步。
沈邻叹了一口长气,像把一句复杂的句子分成两段念:"若真如陈相公所言,便是朝内有人动了手。朝内事,不可轻动。可若小儿有灾,亦不可坐视。"他的话里始终绕着圈子,像要把事实裹进礼数里。
阿柳忽然弯下身,从被褥里摸出一条细绳,绳头系着一小撮孩子的发。她把发拢到灯下,指尖发白:"这发带,是娘子手里常梳的那一款,少爷您可认得?"她说这话时,脸颊抽动,像被寒风小心吹过。
陈行的手抖得比外面下的雨还快,他伸手去触那撮发,触感像滑进了过去。过去的晚安,过去的唤名,过去他曾在孩子耳边低语的每一句都像薄纸一样被撕开。他笑不出来。短。冷。
门外的雨更紧,敲打窗棂,发出碎裂的声响。每一声都像在催他做决定。陈行慢慢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只平日里他常带的官印。印面温凉,边缘磨得微亮。他没有说话,把印扣回怀中,像把一把刀扣到心口里。
他转头看向屋内空着的床铺,像是看向一个被人夺走的名字。他的唇动了,声音低得像被雨淋湿的纸:"把门关上。阿柳,给我三里内所有往来的人名。沈邻,你留在外头,若有人来问,你只需说——孩子在后院睡着。"他的话短促,有力度,也有绝望下的清晰。
门被缓缓合上。纸灯的影子在屋梁上拉长又碎裂。陈行把官印贴在掌心,指节碰到了印沿,他听见自己手指与指尖碰撞出的一声清脆,如同某个决定落下,响彻一室。雨声在门外继续,但在他胸口,有一团比雨更冷的东西开始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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