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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黄昏的屋檐打成一排细密的针脚,灯光在窗纸上抖成碎片。屋内的桌子上摆着一张薄薄的账本,墨迹被油烟抹得斑驳。凌川的手指沿着账页划过,指尖凉得像枪管。他没有看人,却听见门口的靴子声像重物落在木板上。
"报告,粮庄的账还剩三十石,老赵不肯上交。"老李的声音粗糙,带着南边庄子的省音,眼角总有泥巴没擦干净。他把湿帽子拍在膝上,指节白白。
凌川抬头,眼里有桥上流过的水那么平静。"数过了?"他问,语气像下命令的号角简短。
"数过了。人多,账薄,人心乱。要不要——"老李的话被门外一阵细小的哭声打断,他停了,像听见不该有的声音。
门被推开,老赵那一身粉手粉脸的布袍带着家里的麦糠味,他两手抄着围裙的边缘,声音像河床里被沙子磨细的石块。"少帅,今儿这雨,庄稼全压了。我实在——"话越往后退,字音越软,像是要沉入泥里。
老李咬牙,手指敲着椅沿,像是在敲打别人忍耐的底线。"少帅,规矩下了。不给粮,就算通融也得交人头抵账。午夜福利视频不能让秩序散了。"他把"秩序"两个字掷出去,像扔一块石头。
老赵的眼睛忽然亮了亮,像手里的器皿被敲出音来。"我孩儿被抓去当兵了,少帅。人去了就没回话。你们要粮,我给。但要我把孩儿再给人去换粮,俺把命也丢在这儿了。"他咽下去最后一句,把头低得更低,连籽都不敢抬。
屋子里沉了一拍,雨声像在两耳边沉默的回音。凌川的眉毛一拧,手里账本翻出一页旧纸,纸角夹着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尖被泥擦薄了边,缝线处有一处淡淡的蓝色笔迹:一个字,凌,像是孩童学着写下去的。
老赵猛地发抖,声音里有东西崩裂。"这是……这是自家小孙子的。昨儿夜里有人扔来的,说是‘别的家里会认’。我也不知怎地——"他伸手去抓那只鞋,却比他手还慢。
老李看见鞋上的字,嗓门猛地拔高,像积了火。'你说什么?'他把椅子一推,靠桌边站稳,手里拳头像是要把某样东西捏碎。
凌川没有动,只把鞋捧在掌心,掌心的肉纹是灯光里拉长的河道。他的声音出来时很轻,像河面上刮过的风。"这是谁写的字?"他问。不是命令。像是在问自己。
老赵哭声一下塌了,像被雨水压坏的草垛。"我女儿写的——孩儿走后,她夜夜抄着账,学着写下‘凌’这个字,说着如果少帅识字就能念咱的账。昨夜风大,她把鞋放门槛上,说等少帅来了能认得到,少帅不会错过穷人的。她可怜。"
屋子里所有的声音都缩了起来,只有雨,只有煤油灯头上那只蠕动的黄影。凌川的手指突然合了合,把那只鞋的鞋尖掐出一道细碎的褶。没有痛的表情,他的眼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,生疼。
"带上粮。"他终于说,语气像判决,但没有往外撒火:"今晚先带上八石,剩下的,明日清点再来。你若弄虚作假——"他顿了下,嘴里一字字沉着:"我会记得每个名字。"老李的嘴角抽搐,却没再说话,分兵出门,靴子踏出水花。
老赵的手颤得厉害,把那只小鞋紧捧着,像抱着刚从泥里捞起的孩子。窗外一条巷子里传来孩童的笑声——清亮,却像刀子割在胸口。凌川把鞋放回桌面,用掌心按住,像按住某样要翻卷的旧事。雨一直下,灯火下的影子一点点长,拖向无法抹去的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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