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廊檐上打出不规则的节拍,像是谁用指甲在旧木上刮。龙辰站在祖殿门前,外衣湿透,发丝黏在额头,手掌在衣袖里攥着什么。他没有抬头看那块早已斑驳的石匾,匾上刻的四个字像被烟熏过的骨头,昏暗中无声地提醒着他过了多少年。
“这不是……龙辰?”门后传来粗短的声音,带着酒糟和泥土的味道。声音後面有人哼了一声,像是限令也像笑。龙辰的肩膀微动,像听到了旧伤处被轻轻碰触。他抬下巴,眼里有光,但光像被水压住了,沉在眼眶里。
出来迎接的是村长,高个儿,脸上有刀割般的疤,嘴里夹着半截苎麻草。他话少,语速更短:“你回来了。躲得好。”手肘搭在门框上,一松一紧,像能掐断什么。龙辰没有回应,只把湿衣角抖了抖,雨水掉在地上,卷起的泥巴溅到村长的靴面,像一记无声的挑衅。
那边有个老者慢慢走出,背影仍挺直,声音像打磨过的青铜:“若不是你的名字刻在祠堂内,谁又能认出你?十七年了,谁还有心记年号?”他语言节奏缓慢,句尾压着音,“但记忆不是石头,记忆会动,会招惹。”老者说着,手指掐住一缕长须,指间却颤了。
雨越来越大。孩子们站在屋檐下,眼睛膨胀得快要溢出来,其中一个女孩拽了拽村长的衣袖,低声问:“他真的……变了吗?”声音细碎,像折断的芦苇。村长不看她,只看着龙辰,像看一个待价而沽的东西,“变没变有用吗?怕是不是你们能承受的。”
龙辰的声音第一次被听见,短,但并不粗糙:“把人放下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手松开了衣袖,露出掌心。一道旧疤沿着掌心延伸,像被针拚命缝合过,疤痕里隐约有青黑色的纹理,如同鳞片。孩子们的呼吸同时一顿,村长的笑声漏了半拍,老者的眼里出现了不对劲的亮光。
村长挥手,围着龙辰的是几个带着棍棒的人,动作熟练,眼里有猎物的急促。龙辰没有后退。他低头,指头缓缓摩挲掌心的疤,像摸旧照片的边角。突然,他用力一捏,掌心像被撕开一样,真实的血亮了出来。血滴落在石面上,红得很近,像能把夜割破。血刚落地,石缝里有细微的响动,像石头在吞咽声音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。空气里的雨粒似乎愣住,垂在半空里。老者的手猛地攥紧了,一声低呼从他喉咙里挤出:“不——”声音里夹着十七年前的恐惧与祈祷。血沿着裂纹慢慢流进石缝,裂缝里像有微光在回应。那光先是微弱,随后像被风吹着的火星,慢慢亮成一条裂纹似的鳞纹,沿着祖殿的地面蔓延,仿佛从他们脚下苏醒出一张古老的脸。
村长的脸色变了,粗哑的嗓音断成两段:“你……给我停手。”他的话像命令又像自我劝慰。龙辰抬头,雨顺着眼角滑下,却不是落在脸上,而是在眼底打转。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人的脸,停在那被锁在角落里的铁链上,链条里的女孩咬着唇,手掌有灰,眼睛却没有愿意眨。龙辰说:“我来取回该属于我的。”他的声音比刀锋更冷,像能把铁条切开。
地面上的光沿着鳞纹一寸一寸亮起来,像有呼吸。就在这光要撕开夜色的一瞬,门后的钟楼掉下一块瓦,砸在地上,发出低而长的回响。回响像是旧日债主伸手敲门的声音。村里的人群后退,脚下的泥泞发出黏腻的声响。龙辰闭上眼,那条血痕在他手心里跳动,像有一只小心脏在囚牢里敲壁。
光线越亮,他的影子越长。长得像一把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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