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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像旧布,贴在屋檐和石阶上。我蹲在后门的台阶边,手里一把麻刷,刷出灰粒又被风吹回。院子里的香炉冒着薄烟,烟丝在空中断成一截一截,像人的呼吸被吞进了泥土。
师姐从斜坡上下来,脚步不急。她的道袍边角还挂着半片雪,白得不闹声。我没有抬头,只在身子的余光里看见她站定,像一把没拔干净的剑柄。
老赵第一个出声,像是要把早晨的霜都叫散:“哎呀,师姐这阵子修为长得快,头都硬了,能不能把点儿仙气借我喝两口?”他说完就笑,笑里带着干啤酒的味道。
师姐没有笑。她垂手,袖口擦过台阶,带走一段灰。她说话轻,像把石子投进井里,声音沉在井底:“我明日下山。”
说这话的人瞬间多了。师父眯起眼,像老书页里压着的字,慢条斯理地问:“此行可有回音?”
师姐抬手,指尖带着一点冷意。她的动作简单,像翻书页。她回答两字:“有。”
老赵噗嗤一声,“有就行,有就行,别回来喊饿——”他停住话,目光越过师姐的肩膀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见的老旧照片。
师父的声音长了些,像在把一段旧事慢慢缝上去:“下山非同小事,凡间俗事纷乱,人心更乱。弟子若去,须有令状。师姐,你可知——”
师姐笑了。那笑并不热,是把事情做成了注脚,她不过又动了动袖子。从衣袖里抽出一片小纸,纸角已被岁月揉得软。她把纸摊在石桌上,动作细致到像是在整理一片叶子。
纸上是三行字,字迹稚嫩。第一行是一个名字,第二行是几句断断续续的叮咛,第三行——第三行只有四个字:别来找我。
我听见自己的心里猛地沉下一块石头。那四个字像针,扎在了胸口。我认识那手写的弯钩。小时候,母亲夜里绣布时,笔总会漏出几个同样的弧度。那是我整年记忆里最软的一点。
我想站起来,喊一句“不可能”,但声音被院子里的雾吞下。师姐把纸叠好,放回袖中,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。她的眼角有一丝水光,那光很小,像被踩亮的一粒盐。
师姐说:“她把名字交给我。让我当个壳子。若是有人来索,要我替她推开门。”她的声音低,但不颤。她又说了一句,像递给了我一把刀:“三十年后,我回来,带着她的名字。”
院子里一瞬间静到能听见香灰落地。老赵先咳了两声,转过去抽了根烟,烟在手里摇晃,好像要把屋檐上的雪也晃下来。师父的眉头沉了又舒,像翻篇的书。
我伸出手,想要摸那张纸的边。师姐没有挡,也没有邀我。她只是站起身,缓步朝山门走去。脚下的石阶因为夜间的霜,走了一半发出细碎的响。每一步都准确。像是有人在数着东西。
我追上前两步,喊出一个孩子般的、无需解释的问题:“她呢?那人……她是不是还活着?”
师姐回头。冷风顺着她的外衣钻进来,把她一小束头发吹在脸上。她的声线比刚才更深:“她死过一次。随后留下的,是名字和债。我只是替她守着那个空壳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钥匙在我的肚子里转了一圈。旧日的照片、破碗、被火烤过的门楣,一瞬间都在脑子里跳成了不合节拍的节拍。我想起母亲夜里把我叫醒,低声说过的某个名字;我想起院子里那口井,冬天结了薄冰,我曾从冰上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脸。
师姐转身继续走。她走得慢。风把她的衣袂劈成两片光。我伸手去抓那被握得发旧的名字标签,手指碰到的只是冷。她在山门前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,午夜福利视频之间隔着院子、灰尘,还有她袖中那叠永远不合的纸。
她的眼睛里有光,但光像被盖子压了半截。她把那一丝光放低,像把一把钥匙放回口袋。她说了一句,声音很近,却像从很远传来:“等我三十年,或许这债能还清。或许,不用还了。”
雪片落在那张石桌上,落了又化,溅出一个小小的暗圈。她向下跨出一步,脚尖碰着门槛,门檐下的影子缩短了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像看着一扇要被风带走的门。她最后侧过头,把头发别上,像别了一把旧刀。然后她往山下走去,步子越来越远,直到只剩下风和一个名字在空中轻轻摇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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