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只剩一盏孤灯,油花跳着。木桌被擦得发亮,纹路里藏着十几年的烟灰。瓮在桌中央,青瓷,口小肩宽,盖子上勒着一道细小的裂缝,像人锁着的唇。
林岸站在门口,外衣还湿着薄雪,胸口的呼吸在灯光里一圈一圈。手指不安地抠着袖口,像习惯性要把一件事的边角抠出形状来。沈夫人站在桌侧,灯光斜在她脸上,笑是有的,但笑不带温度,像镜面被风扫过。
“把盖揭了。”沈夫人的声音平静,音节被风磨成锋利的短句。她说话每个字都像是在分配刀口的长度。
衙役阮三连两个字都不多说,手臂短粗,指节白,干脆利落地抬起盖子。动作里没笑意,只有职业的缓慢。他说话总短句,字与字之间像砍柴的断声:“看好。别乱动。”
盖子一揭,瓮里立起一股冷气,像深井里透出的寒。灯光往下探,照见棉布、碎纸、还有一枚小木牌。木牌染了墨,墨迹褪到像泪水。林岸的视线先被那张纸吸住,然后像被钉上去一般动不了。
木牌上只有两行字,字迹干燥而熟悉。第一行是他的出生堂号。第二行,写着一个名字。他看见的时候,脑子里先空了一秒,然后全部的血向脚底落去。
“你的名字。”沈夫人低低说,像念账。她的手指搭在桌缘,指尖的指甲修得很干净,没有一点泥。林岸想要说话,却发不出声音。房间内的空气像被抽了,一个人被抽走了。
阮三把木牌再翻了一次,声音里带出职业的冷漠:“抽到谁,谁去。”他像是在交差,而非做事。林岸突然记起小时候被人压在地上,被人拿走的小纸片,被诸多笑声包围,那些笑声如今都成了这一盏灯下的回音。
他俯身去抓那木牌,手伸入瓮口,碰到了布料,碰到了纸,但更先碰到的是一根冷凉的细线,像是旧日制服的边缝。那一刻,时间掉了个头,所有记忆以新鲜的痛感弹回。
他的手抽回,指尖带出一缕黑色的发丝,随后被灯光照见的,不是别人的,是他自己的童年:一张被撕裂的照片,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他的乳名。那字迹是母亲的。林岸的手在发抖,但他清晰听到阮三在笑,笑得突兀而短促。
“你们——”他低着声音,像在问天也在问地,话语里夹着试探和恳求。沈夫人的眼皮轻动了一下,像从影子里抽出一把刀:“没人邀请你来坦白。有人邀请你来看清。”
灯光在他们之间来回,像一只无形的秤。林岸的心像被人从两侧同时扯住,痛却不能出声。他把木牌攥在手里,墨迹在掌心模糊,像快要溶掉的影子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轻但有规则。所有人瞬间同时看向门缝。门缓缓开了一点,外头的风把一张小纸塞了进来,纸上只写了三个字:请君入瓮。
林岸的唇动了一下,像要把那句话吐出来,却突然明白了什么。瓮不是装东西,更不是抽签。它是口。它是等着有声响填进去的空洞。沈夫人伸出手,半遮着灯,把瓮盖又压了回去,声音不大,却像落槌。
盖子缓缓落下,裂缝里挤出一条细线的光。林岸听见里面仿佛有东西响了一下——不是金属,不是纸,是人的呼吸。呼吸里带着旧日的名字。沈夫人用袖端擦了擦手上的灰尘,声音干净极了:“再等你,别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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