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刀子一样切在钢架上,敲出一片干涩的金属声。灯光在积水里抖动,像是随时会碎的玻璃。林乔站在一堆未封的木箱后面,外套湿了一块,头发贴在耳后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触到那张皱得像鱼鳞的照片,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把边缘捏得发白。
脚步在远处移动。有人走过铁梯,发出短促的吭哧声。林乔屏住呼吸,胸口像被皮绳勒住,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她想退,却发现背后是空的,只有一盏灯孤零零地晃着,光晕里夹着灰尘。
“林小姐,出来吧。”声音从阴影里传来,低得像刚敲过的铜。谢承站在灯下,雨水从他肩头滑落成两条细线。他抬手,不急不慢,把一只纸箱放到木板上,板子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林乔抽出一截木板当做掩饰,声音却先跑了出去:“谢总,你知道这次事故怎么回事吗?你们公司——”她的话像被水打散,没能把愤怒带出来。
谢承的眼睛死成了石头,语速缓慢,像人在描述一件数学题:“知道。负责的也有人交代过。你来,不是为了问,而是为了拿东西。拿走它就好。”每一句都切得很精确,没有余温。
这时,老赵从旁边的水坑边拐过来,衣领高高竖着,山东口音硬生生挤出来:“娘的,少来这一套,别把人当傻子。林小姐,你要赶紧走,别惹事儿——”话说到一半,他又闭了嘴,眼神在谢承和林乔之间跳来跳去,像是计算着哪里更危险。
林乔把照片放下,缓缓走到纸箱前,手指在箱角磨了两下。谢承没有阻拦,只是抽出一个小木盒,盒盖的漆被擦出一条白痕。他把盒子推到她面前,动作像是一名法官把证据放在桌上。雨滴敲在木盒上,发出细小而清晰的音。
林乔颤抖着伸手去拿,指尖刚碰到盒缘,一股冷意钻进掌心。她拉开盒盖,里面是块金属表,表镜上有一层干结的污渍,刻着熟悉的名字:许海。那名字在她眼前晃了一下,像一扇旧门被猛地推开后发出的吱呀声。她的手掌猛地收缩,指甲划出一道细红。
谢承看她的手背,像是在查看一张地图,声音依旧很平:“他戴的是你弟弟的表。午夜福利视频在废墟里找到的。查不到别的,表停在坍塌的那一刻。你愿意相信就信,不愿意就别信。”
林乔闭了闭眼,空气像被蒸发了一般稀薄。她把表搬到胸口,感觉到金属凉透了她胸口的温度。记忆像裂缝一样往外翻:许海笑着戴表,奔跑时表带松开,他说还要买一条新的。那一刻,她的喉结动了一下,声音被拽回喉咙里。
“你放他在哪儿?”她把问题像刀一样抛过去,声音短促有力,像要把空气切开。
谢承耸肩,雨水顺着颧骨滑下又消失在领口:“放在公司安全仓。你若要证据,可以去翻。或者——”他伸手,从另一个箱子里抽出一只小布鞋,鞋的边角被泥巴啃出暗褐色的纹理,鞋底还粘着碎石。他把鞋递过去,动作作势亲切,但眼里没有温度。
林乔认得那双鞋。许海曾在旧年里把它塞给她,说:“姐,你帮我修好,别让妈知道我又把鞋子丢了。”鞋成了记号,一种幼稚的承诺。她想笑,结果却是一点声音都生不出来。
她接过鞋,鞋里有一张小纸条,边角被水浸得发软。林乔用指尖磨开纸条,字很小,像被压扁了的蚂蚁:‘别找我。’三个字,笔迹歪歪扭扭。纸上的墨渍被雨洗薄,像伤口里流出的清水。
那句话在她胸里撞击出一声空洞的回响。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步,几乎想一把把谢承揪到灯下,但手只搭在木箱的边缘,指关节白得像骨头。
谢承弯下身子,把视线压低到和她平齐,雨把他的脸洗得清清楚楚。他说:“你要答案。答案就在这些东西里,或者在仓库的监控里,或者——在某些人的嘴里。问题是,你准备好用什么去换?”他说这话时嘴角没有笑,仿佛在读一份合同。
林乔的视线落在鞋里,落在那三字上。她的手指伸进去,触到纸根部的一小块湿泥。指尖的触感像针,刺进她最柔软的地方——不是因为鞋,而是因为那张纸后面还有没被说出的声音。她收回手,声音已不再抖:“我要我的弟弟回来,或者让我看到他最后的样子。”
谢承站直,雨在他肩膀上滴出几颗,像钟表在倒数。他举起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一条未发出的语音显示在屏幕上,只有开始的几个波形。没有人动。风把未说完的话刮成碎片,散到空旷的工地上。
最后,林乔把鞋塞回盒子,指节留了一块细小的血印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把盒子抱紧,像抱着一具还会呼吸的东西,然后转身,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敲在木板上的锤声。谢承看着她的背影,手机那边的波形还静默着。
雨更密了,像要把所有的声音洗净。林乔走到铁梯下,回头看了谢承一眼,眼里有东西在亮,但没有声音。她抬起下巴,雨水顺着下巴滑进领口里,冰得她一颤。
“等我,”她说,字短得像砍下来的木柴,砰地落在夜里。谢承的手指在屏幕上动了动,最终没有按下发送。木盒里,金属表的指针还僵在那里,停在那一刻,像是在等待她下一步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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