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退后，码头露出黑亮的石缝。海风像刀，刮掉了余下的温度。渔网塌在一旁，像一张没有眼睛的脸。人的脚步声在湿滑的木板上变细，像有人把心绳一点点收紧。

他站在尽头，裤腿湿到膝盖，肩膀半湿。手里拿着一只小东西——一只被海水磨圆边的布鞋，鞋口缝线处还有干了的泥。阳光落在鞋面，像斑驳的旧信。

“这是哪来的？”老渔人伸出粗糙的手，指尖有盐的白色，声音像砍船的斧子，每个字都用力放到木头上。

少年没抬头。眼里有盐结晶的光。他把布鞋翻了个面，掌心压着鞋底，像要把什么静默压住。短句，干脆：“岸边捡的。”话像石子，砸到水里，泛起圈。

女人从后面走来，手里裹着一块破布，嘴唇发白。她走到他面前，手抖得厉害，把破布拉开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红绳，绳上挂着一粒小小的贝壳。她的声音像被海水拉长：“这是小阿妹的。她昨天走丢了。”

少年把红绳接过，指尖没有温度。风把她的头发撩起，露出两道锁骨，好像海里还没干的伤口。“不该去那边。”老渔人的话像是旧船的警告，他把帽檐压得更低，眼里有不愿被风吹散的惶恐。

少年没有回答。他把布鞋摁在鞋跟上，看着鞋底的吻合处，有一段缝线被硬物割开，露出里面一小片写着字的纸。纸角卷着，字被潮湿磨成了半个影。

他伸出指甲，轻轻挑开那一角，字眼浮出来很慢，像被阳光一点点拉亮。纸上只有四个字：别来了，别回头。手一颤，像被钩住了。

女人的嘴动了两下，声音稀薄：“那是谁写的？”少年把纸折回去，笑没有笑的样子——笑很短，像被刀割过。他说：“他怕我回去。”

老渔人沉了口气，眼里有潮水回落留下的痕迹。他说话变得更慢，像在拣旧日用品，“海有记性，孩子。记得你踩过的每一块石头，也记得你踢开的每一朵浪。”

少年把红绳重新系在自己的手腕，动作快，像要把某种温热绑住，不让它跑掉。他站起来，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长的低鸣，像老人的咳。靠岸的海面忽然安静，像一张准备合上的嘴。

他转身的时候，眼里终于有了声音：不是叫喊，也不是请求。那是一个承诺，冷而清晰。他没有看女人，声音很平：“等我回来。”话刚出，海里刮来一阵风，把他的话撕成两半，吹到每个人的耳根。

他走进浪线，水先是绕过脚踝，然后生硬地把鞋底吞了。岸上的人都缓不上一口气，风像按住了他们的胸口。少年回头，袖口沾着红绳的末端，他的嘴角带着一条极短的弧度——像有人在深海下丢了一颗石子，把表面的光打成一圈圈无法逆的裂纹。

最后一眼浮在空气里：一只布鞋孤零零地躺在码头的边缘，鞋口朝天，里面空无。海面上，一个小白色泡沫破开，像某样东西被海吐出，又立刻被吞回去。风把那声破裂送到岸上，像一把很冷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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