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还亮着，白光在不锈钢台面上刮出一道道冷的光。锅铲放在砧板边，油烟还未散尽，空气里混着煎肉的甜、清洁剂的味道和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汗。外头雨，落在玻璃上，像有人用硬币敲着窗框。

马老六站在冷却的炉子前，两手插着围裙，指节白得像是要裂开。他的声音低而粗糙，像被风刮过的铁门：“都给我安静点。别在这儿吵吵嚷嚷的，客人都走了，账还是得算。”他收了声，目光往南门口瞥了瞥，像在数着还能撑几天。

林峰靠在餐厅门框上，西装领口微微敞开，袖口被油斑玷了一点儿。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是评论的截图，字冷得像刀割。语气温得不像刀，但更刺人：“这回没法糊过去。上了头条，午夜福利视频的预约一周内会流掉一半。马哥，你知道代价。”他说“代价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像是在讲一个数学题，平稳、明确。

苏月把最后一束餐巾塞到篮子里，动作快而有点颤。她低着头，说话带着南方小镇的软腔：“林总，……”声音挤在牙缝里。“那位……评论的那张卡片，留在了三号包间的抽屉里。”她递过去的不是卡片，而是一张褶得生硬的收据。

林峰接过，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角落，像翻旧账。他抬眼，笑里有一点不屑：“午夜福利视频都知道评论是什么样子。问题是，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没？”笑声淡。马老六的鼻翼动了动，像条狗闻到陌生人的气。

厨房门被敲了两下，马老六没有理，转身去拿一只已经洗干净的平底锅，锅柄上粘着一角湿纸。他皱眉，伸手去撕。纸片被揭出，贴在下面的，是一小块儿破布，布上有墨色的字——“别回来”。字不多，却像刀。马老六的嘴一僵，得了声哑，他的手掌突然松开，锅在台面上滚了几下，发出金属清脆的声响。

厨房里突然静了。油烟像一堵墙，堵在喉咙里。马老六的脸变了，原本粗糙的皮肤收拢成褶子。树林子里呆了一会儿的人，声音像被冻住了。林峰的眼里没有笑，只有测量后的沉重：“谁写的？”

马老六把破布捏在手里，像是把时间也一并攥住。他没有说话，指尖微微发白。苏月的手伸过去，想要接过，却又缩回。门外的雨声像鼓点，越来越急。他终于吐出一个字，低到像咕哝：“她。”

这简单的一字像个漏斗，把所有的空气抽走。林峰往前一步，声音冷却到硬：“她是谁？”马老六抬头，眼里忽然有光，一点点像刀口里的反光：“我女儿。”这句话像一块冰掉进了锅里，溅起碎片。

苏月的嘴张着，眼里有水，但没落下。林峰收回了手，把那张褶皱的破布放回马老六手里，像交一件证物。门外的雨停了，外头霓虹铺了回来，餐厅里的灯更显得苍白。马老六站在灶台边，手里攥着写着“别回来”的布，像攥着不肯消失的过去。他的呼吸慢，像在称量要不要用力去做一件事。

最后，马老六把布塞进围裙口袋，转身去开后门。门把手冰凉，指节碰到金属时，他的手抖了一下，腕间的旧刀鞘划破了掌心，血珠顺着指缝掉进了下水槽。红色在白瓷里散开，干得快。林峰在门口站着，声音平静得像布告：“回来之前，别让这里变成她的半张名片。”马老六没有答话，门在他身后合上，雨重新落了下去，重重地，像是要把什么冲洗干净，却洗不掉那块湿纸上简短的两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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