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前的灯光冷得像医院。白色的灯珠把脸上所有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：昨天的微笑、今晚的勉强，和刚刚被拭去的一条眼线。李清抬手，指尖还粘着粉底的温度，指腹按了按太阳穴，听见自己呼吸里有点干涩。

门缝下溜进来一股烟味。走廊里有人在笑，笑声像玻璃杯碰在一起，细碎而脆。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化妆台上，屏幕上的推送像未干的油漆，斑斑点点：醒目的标题，带着加粗的感叹号，配图是夜色里一张模糊的背影。她没有点开，手指在桌面上摩挲，像在等一个可以抵挡的理由。

张经理进来时，外套还挂着冷风。他放下公文包，动作简短，像是习惯了把坏消息先装进包里再拿出来分着吃。说话带着北方乡音，音节里有切割的利器：“别急着动气，我给你留了一条退路。”

李清没看他。她把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盯成一片死水，问：“退路有多远？”

张经理坐在化妆凳上，手指拈着纽扣，像拈着一根没什么味道的草。他说话慢而明确，每个词都像在计数：“公司那边想要热度。你和江湛的绯闻，是个好题材。有人出钱买独家，条子给得干净。午夜福利视频本可以拒绝，但他们提出了更复杂的条件。”

她的手指伸向手机，却停在半路。空气里突然少了温度，像有一只手把整个屋子往下压了两厘米。

“复杂？”李清把词拉得长了点，像是一根要被扯断的弦。她的声音不急，却有了硬度：“什么条件？”

张经理不抬头。他把一张纸滑到她面前。纸上是合约条款，字字冷硬：“不得公开私人关系。若有泄漏，赔偿金额按演艺合同的十倍计算。为保证报道效果，对方有权在合同期内对艺人私生活进行策划。”

字像锋利的砂纸在她胸口磨了一下。她的眼睛眯了，像猫一样，像要把字里行间的缝隙看穿。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欢喜：“私生活可以被策划？”

张经理终于抬头，眼角有倦。他的声音突然像砍刀一样干脆：“咱们别做道德试题。圈子里就两样东西能救人——流量和票房。现在有人愿意用流量换你更大的资源，你得先付出点东西，懂吗？”

懂吗？这句像是一根冰针，扎在她的胸口。李清的嘴唇动了动，像咬着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她记得父亲曾在老家院里说过的一句话：人生里有些事是不能卖的。她没想到自己会用这样的价格去买一个舞台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江湛站在门口，身影被走廊那一束灯拉长。他没有敲门，停在门外像个借光的影子。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眉眼，是那种不怎么多话却总能把话说重的样子。今晚他的西装上还有夜色的褶皱。

他走进来，没有套近乎的笑。声音低，像门轴的声音：“我听见你们在讨论我。”

张经理耸肩，语气里有点职业性的冷漠：“就是谈合作。你那边也同意了轮廓，别太当真。”

江湛的眼里闪过一丝快刀切光的嫌疑。他没有看张经理，而是看向李清，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个答应或拒绝的影子。他说的话像是在抽出一根针，直接刺进她的内脏：“你知道我不擅长说漂亮话。你要是害怕，别上。”

李清站直了。她的声音比平常短，但每个字落地都像在敲击板栗：“害怕不是不可以，但不能有人替我决定身体的去处。”

张经理的脸色微变，那是一瞬间的绷紧。他放下了职业人的面具，露出一种算计后的疲惫：“现在不是谈原则的时候。要饭吃的人没资格挑肥拣瘦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，不锋利却能深入软肉。李清听见自己胸口裂开的声音，不大，却长，像破窗的嗡鸣。屋里的灯光忽然变得刺眼，她的心跳乱成一团节拍器不认得的鼓点。

她把手机拿起来，屏幕亮的第一行是推送标题的残影。她没有删，没有发脾气，也没有哭。她把手机递给江湛，手伸得很直，像把某样东西交给裁判。

江湛翻看，眉头沉下，手一抖。他把手机还给她，声音冷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“明天的发布会，你照常上。晚上八点直播。”

李清握着手机，感觉自己像是一艘被别人安了锚的船。她的手指滑过屏幕，停在一条私信上——发件人是她母亲，只有一句话：孩子，别把身子卖给别人，不管所谓的未来多么亮。那句短讯像一片冰，贴在她胸前。

她低头看着母亲的字，眼角突然有热的东西溢出。不是哭声，是先知的刺痛。房间里寂静得可怕，连外面笑声的碎片都像是被隔成了几层玻璃。

门外的走廊灯光一闪一闪，像是倒计时的数字。李清把指甲掐进掌心，血很快就冒出来，疼得清醒。她把血迹抹在白色的合约上，像做了一个仪式。

她抬头，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锋：“我会去。不是因为你们，也不是为了你们的热度。”她停了一下，把最后一句话放到空气里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：“我去，是为了记住我是谁。”

张经理笑了，笑里有个市场人的满足：“好孩子，有骨气就不该浪费。”

李清把化妆台上那只红色口红拧开，沾了点，抹在纸上，纸上的字慢慢被红色渗染成一块斑。她把那页合同折好，放进公文包里，合上带了点灰的金属扣。门外的走廊灯又闪了一下，像是时间提了提嗓子。

她站在镜前，镜子里的人比门外的影子要真实。江湛站在门边，像要把什么留下来。他走近两步，站定，不再说话。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和那条未干的血印。

她把手伸进包里，摸到一个小东西——那是她母亲多年前留给她的旧钥匙，铜色，花纹已经磨平。她把钥匙举到灯下，灯光在金属上跳了一下。李清的嘴角有一瞬间的硬笑，然后把钥匙咬在指间，没有转身，也没有说再见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声音像判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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