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透出浴室的白光,像冬天里一把不热不冷的刀。蒸汽把镜子模糊成一张含糊的脸,瓷砖上还有从前水汽干掉留下的盐点。他站在门口,手指按着冷木框,能摸到细碎的温度变化——外面比里面更冷。
浴缸里,母亲半卧,背脊像被时间削薄的桌板,水线在肩胛骨下晃动。她把头靠在浴缸边,闭着眼,手指在胸前慢慢搓着肥皂,动作像在清理一个旧习惯。她的嘴角微动,像是想说话又咽下去了。水面偶尔被她的胳膊带起涟漪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窗。
“哎哟,你站着干啥?”声音先是从湿润里飘出来,带着家乡的闷音,没尖利也没客气。那口音,和他记忆里把糯米粥吹到凉的味道一起回来。
他整理了下衣角,声音小而整齐:“妈,我——我刚回,天冷,你别着凉。”话落,房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,他觉得自己像个犯了规矩的小孩,被定格在门框上。
母亲翻了个身,把肩膀撑起来,水顺着背下滑,像泪在没有声地流。她把毛巾拉到胸口,动作粗糙又不肯让步。那一刻,灯光把她脖子侧面的皮肤压出细条条的影子,她放下毛巾,露出一道淡淡的刀疤,起自腋下,沿着肋骨蜿蜒。那刀疤苍白,像地图上被风刮掉的部分。
他眨了一下眼,世界像被刀疤划开了一道新口子。他以前见过她的手掌粗糙,见过她含糊的笑,没见过这个。不像是老年留下的斑点,而是新近的干净线条。他的喉咙一紧,像有人把手按在他心口。
“这东西?”母亲先笑出声,笑里有点硬,“你那张脸,像看见鬼的样子。没事,是手术留下的,别搅和我。医生说不错,切干净的,年纪大了,人就想干净点。”她说话不拖泥带水,像把菜摔到盘子里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话从他嘴里出来,压着,像一块没被煮熟的面团。他的声音里有远行带回来的平静,也有倦怠。
母亲愣了,眼里闪了一下,又像马上被水掩没。她把手伸到水里,指尖搓动着泡沫,声音像老木门那样干:“你一走就是好多年,我怕你担心,怕你留下。年轻人有个事业,我这点病算什么。我自己能扛。”说“能扛”的时候,鼻子边有点红,像下雨前的云。
他记得小时候她洗澡时会哼歌,会把他的头发一把一把揉成泡。现在她的手里是肥皂,不是童年的旋律。房间里钟表发出一种干燥的吱声,像在数他掉过的忘记。他想说我不在不是借口,但话堵在喉头,像盐,咸得掉不下去。
母亲抬头看他,目光里突然没有了惯常的滑稽和埋怨,有一种清冷的决绝。“你说什么都不用说了。你工作要紧,我也不是小孩了。听着,家里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,衣服、药——厨房那抽屉里有我写给你的信,别去动那个盒子,里面是你小时候的东西,我还放着那枚小钥匙。”她说这些话的口气很平,像在念存单。
他说:“盒子?钥匙……”声音又瘦了。
母亲浅笑,笑容朝外,只动了下嘴角,像一扇旧门被风推了一下。“你要是不信,明天自己看看去。现在,别站着了,帮我把水关了。”她把手伸向水龙头,动作慢。水停的瞬间,浴室里脱落出一个小小的声响——那是一枚纸片被水冲开的声音,像书页翻到结尾。她抓起毛巾,朝他这边摇了一下,眼底有光,像是一盏忽明忽暗的灯。
他走近,脚步沉得像放下了什么。靠得更近,他看见她眼角细小的纹路里藏着一样东西,像是多年没说出口的账单。他想问,却不知道从哪个词开始。母亲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,动作笨拙到像帮孩子穿外套那样不稳。毛巾的湿气落在他的脖子后,带着肥皂和旧时光的味道。
“明天就看吧。”她低声说,像把一粒核桃放回壳里,“别老是躲外面。人有病不丢人,丢的是不回头。”话音刚落,镜子上有一条水珠滑下,最后停在那道刀疤上,和疤线并行。灯光把两条线拉长,像两个人影在沉默中对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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