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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在屋檐下割出一条细长的黄。院子里晒满了刚收的苞米,叶子干脆地互相碰响。青铜扛着半截破木桶进门,脚掌在门槛上犁出浅浅的一道灰。他停住,听见厨房那头微弱的声响——像有人在用针挑罐头的盖子。
葵花坐在炕沿,背对着窗外的风,灯芯慢慢沉下去,边缘冒出小小的黑点。她的手里有一块细薄的木片,像是从家具边缘剥下来的碎屑。她一字一顿地把木片拿向光,像检查一枚硬币。
“怎么这么晚还不睡?”青铜把木桶放下,声音短。手掌上的老茧在光里像一排暗沉的鱼鳞。
葵花头也不回,手指在名字上来回划着,嘴里念着并不连贯的数字和词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雨夜、河边、半夜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,像是在清点菜篮子里的豆。
青铜上前,伸手要木片,动作不急却有力。他瞥到上面的刻痕:一排细密的名字,字迹歪斜,像被急着按进去的刀印。最末端的名字被刻到一半——只剩下几个笔画,就像被人半途收刀。
“这是谁的?”青铜的指节白了。他的指尖摸到那些刻痕,木屑蹭到指缝里,带着夏末的腥味。
葵花抬头,眼睛黑而平稳,“他们说晚上会来找名字。”她把木片靠近灯光,像展示一个陈列品。她的语气不高也不低,单调里藏着一种孩子学会后的严肃。
青铜的呼吸变成了一连串短句。“谁说?谁会——”话卡在喉咙里。他看了看门口,门缝里有一只小手印,泥还没干。
葵花把木片递得更近。名字里有村里三岁的欢欢,院子边那只老狗的名字,还有一个熟悉的词:青。青的笔画未完。青铜眨眼,像被人从背后揪了一把发根。
他记得小时候也刻过名字,用的是舌头切下的草茎;名字的最后一笔总是被雨打碎。现在,名字前的每一刀都冷得像被冬天提前摸过。青铜的声音薄得像被风拉扯,“葵花,你是谁听说的?”
葵花把嘴唇紧了紧。她低着头,指尖在最后未刻完的“青”字上停住,像是在按住一个跳动的虫子。屋外,风翻起了苞米叶,发出一连串低而匀的响声,像被人按下的退格键。
她回答得很慢。“是那夜的脚步。有人在窗外刮过,像是指甲。它们说,名字会自己找回去。有人不回家,就是因为名单里没空位。”
青铜的手突然收紧,木片在他掌里颤了一下。他看到自己的名字,半个“青”还没刻完,旁边有一道浅浅的新口子,湿润而发亮,像刚从指甲里抠出来的血。空气里立刻凉了。葵花抬起头,那一瞬她的眼里有光亮——不是灯,是小而明的东西,像被谁在黑里点着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刮擦声,就像有人用指甲在泥板上试试锋利。没有呼吸。没有脚步。只有那声音,慢慢靠近,像夜把名字一笔一划念出来。青铜听到自己心里有东西落地——脆响,像有人把最后一笔刻在了他的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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