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质楼梯的侧影被夕阳切成一条条光刃,院子里的盆栽在最后一缕光里喘着粗气。铁水壶有几个旧焊点,握柄被人磨得光滑,手心靠那儿就像握着一块温吞的旧事。我把壶放在台阶上,听到水在里面叮咚两下,像是在等我下命令。
渡翮坐在最下层台阶,膝盖上摊着一叠破纸。纸边卷着尘,像是长在他手心里的灰。他的脚背露出青筋,脚趾蜷着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阳光在他鼻梁上跳了一下,他没有抬头。
"又忘了浇哪盆?"我用平静的语气问,像是一种例行检查。我的声音在院子里散得很散,碰不到他肩上的那个结。
"都浇了。"他的回答像个扣子的声音,短。然后他把纸往怀里一塞,手指钝钝地按住纸角,像是怕它跑掉。那动作轻得像把羽毛按在水面。
我弯腰,先给靠墙的竹子浇水。水沿着茎溜下,滴到盆土里,黄土吸了水,发出轻声的呜咽。每一滴都像是把空气里的尘埃往下一拽。浇到一半,我抬眼,看见渡翮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,从指缝一直延到腕骨处,像是一个小小的河床。
他注意到我在看,眼里闪过个瞬间的恍惚,然后又收回去。他的声音软了,出奇地平常:"小时候烫的,没事。"三言两语,没有解释成因,也没有请求被原谅。
声音从巷口传来,阿狗端着两个馒头走过来,脚步带着泥。"哎哟,今天看上去精神不咋的,渴不渴,端一个?"他的口音粗糙,话像石子砸在铁桶上。渡翮抬头,嘴角勉强抽动了一下,像要笑又被锁住。
我把水壶递给他,让他自己把壶拿到中间那盆。手柄在他掌心里颤了两下,水流开始稳了。院子里只剩下水和午夜福利视频的呼吸声。风从屋檐下钻出来,夹带着邻家饭锅翻腾的味道,炊烟和湿土交织在一起。
渡翮把水壶放好,手不自觉地擦了擦掌心,那肥厚的指节上还有往日的茧。我看着他那动作,像是看一件他一直不愿提及的旧衣服。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里没有重量,反倒像是空气漏出的小口:"我不想当你浇的那盆歌。"话很短,但像一枚冰针,扎进了我胸口。
我愣了一下。几秒钟像被拔高了,声音、光线、土的气味都变得清晰得刺耳。我想反驳,用那种有理有据的语气去收编他的叛逆,但他又接着说,语速慢下来,有点像在剥一个老橘子的皮:"你每年都盯着看它长,修枝、松土、说着它会开成什么样子。可它有时候不是我想要的,它是自己的。你总把水倒在它头上,像救它似的。可你知道吗?有些植物想要渴死。"他把最后一句说得很平,像念一件事实。
刺痛像冰刃滑过。我的手突然空了,水壶还放在台阶上,水面反着天的光。我想说一句安慰的话,但我能找到的全是训诫和计划书。我记得自己当年用词的严谨,记得如何把爱包装成指令。此刻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鸟,扑腾而无从出逃。
渡翮站起来,纸卷在手里被揉成一团,他的动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"你不用管我了。"他说,声音里有小小的决裂。"我会自己学着把土翻好。"他转身,背影突然瘦了下来,肩膀的轮廓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在风里抖。
我伸手,想抓住他肩膀的一角,手指触到的是布料和冷风。他没有回头。空气里剩下水壶里的最后一滴水,落在盆土上,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,像是一个句号。我闭着眼睛,把那一滴水想象成所有我想说却没有机会说出的词。它渗进了土,湿了边缘,却未能溶解下面那层厚厚的硬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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