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铁棚上,像一把小锤子,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敲着屋檐。灯泡里有光,却像被厚布罩着,黄黄的、沉沉的。工作台上堆着半成的木片,边角处落着灰色的锯末,像被时间遗忘的雪。
他抬手擦了一把额角的汗,动作很轻,手指甲下的黑线一条条像旧路。他把一块小木板放到刨床上,指关节压着,刨刀在木纹上走出细如发丝的屑子。声音短,干净。
门被推开,冷风带着雨的刺味灌进来。来人站在门口,外衣滴着雨。他脱帽,帽檐上凝着水珠,顺着脸颊落下。那人声音像砂纸擦过铁:"做个盒子,结实点,别像上次那样漏。"话语里没有寒暄,像把一个命令扔上桌。
他抬头看了看,眼里带着一丝计算。"什么盒子?"
来人伸出一个信封,指节粗糙,信封边缘被掰得卷起来。"丧事。简单点的就好。别花哨,我花钱,你做好就是了。时间快,晚上三点之前拿来。"语气里夹着不耐烦,像要把时间当成债务催讨。
他打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纸和一个小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女孩子,笑得像风吹过的纸花,眼角带着两个小酒窝。纸上是字,歪歪扭扭,像急着写下未曾平复的疼痛:"她喜欢蓝色,别让蓝色消失。"来人见他读着,眼神闪了一下,眸里的硬壳裂了裂。
"就一盒木头而已。"来人的声音瘦了些,像被某个地方掰了一下。"可我不想看人家把她装进塑料袋里。你会做吧?做得看得过去就行。"
他把照片放回桌面,指尖碰到了照片背后的一角,摸到一个小折痕,像孩童习惯的动作。屋里一瞬静了,只有钟滴答,像故意拉长的呼吸。
"你知道,"他慢慢地说,声音不多,却每个字都垫在木桌上,"木头会说话。做得差的会吱,你能听见它说'对不起'。做得好的,会安静。"
来人笑,一笑就像把脸上的雨水甩开,笑里有点狠:"安静就行。谁想听那些废话。"他的话短,狠,带着一种用力维持的镇定。突然,他坐到工作台边,手掌摊开,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刀疤。"我不是要教你干活。只是,这次,别糊弄。她有个女儿,五岁,手里总攥着一只布偶。她会看见的。"
他说这句话的方式很奇怪,像是说着别人的秘密,又像是在把自己的骨头掰成小段一段段塞进别人的耳朵。屋里的空气像被针刺了一下,疼。钟又滴了一下。
他转身取来一块蓝色的薄布,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布,边角被洗得发白。他把布摊在桌上,手指轻轻抚过布面,指腹留下一道油亮的光。"她喜欢蓝色。"他重复着,声音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个人对自己允诺的重量。"我要把蓝色放在里面,像一层呼吸。让她进盒子的时候,能像回到被抱着的瞬间。"
来人闭了闭眼,眼角湿了一点点,像被雨吹进来的一滴水,来不及滚落就被呼吸按回去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更近:"你说得像个礼拜天的神父。你会做吗?"
他抬手,指关节敲着桌沿,节奏慢而有意,像是在量一个人的时间。"我会。可有个条件。"他看向来人的手,那手里攥着一把小钥匙,指节泛白。"我想知道,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要体面。"
来人笑了一声,笑里有苦,"不是每个人都能给体面。有的人连哭都不敢哭,他们怕泪水把别人看见的世故变丑。"他说完,把钥匙放在桌上,像放下了一个秘密,也像放下了一枚炸弹。
灯泡嗡了一声,房间的影子拉长又收缩。他伸手把钥匙握回,手掌忽然颤了下。然后很平静很沉地说:"她女儿的布偶,如果你愿意,我把它做成盒盖的把手。让小手还能摸到熟悉的毛绒。"
来人眉头一收,像听到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,随后点了点头。"就这样。时间别超过。"
他开始工作,动作变得更细。刨刀下的刨屑更细,像把夜一点点剥开。来人站在一旁,时不时用粗糙的手背抹一下脸。雨点打着屋顶,像是在等工人完成一件该被完成的仪式。
他把箱内垫了两层薄薄的蓝布,缝得缝线小而直,指尖不留余地。最后一步,他把那只布偶的耳朵缝成了把手,线头藏在布褶里,像做了一个秘密结。然后他在盒底轻轻刻了三个字,刀口不深不浅,像给自己一根不可见的子弹:"做过。"滴答的钟声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
来人伸出手抚摸盒面,指尖像在确认它的温度,最后把钥匙放进门缝里,停了一下没有转动。门外的雨像被人突然按下了一个按钮,声音被压得更细。来人转身,脚步不大,却每一步都像在踩碎某样东西。
他留在灯下,把盒子合上,手心贴在木盖上,能摸到木头里残留的温度,像刚拿出火炉的铁。然后他把那把钥匙放回来人的手心,声音很轻:"做完了。"但言语落下的瞬间,雨的节拍像被扯断了一根弦,屋里剩下的只是空气和那句未说完的话。
来人抬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,最后只留下一句:"谢谢你,做。"门外的雨忽然大了,像把每一滴都打成了音符,敲在所有人的胸口。灯光下,他看见来人握着盒子的手,指尖压出浅浅的血印,然后转身走进风雨,把蓝色的薄布和那只布偶搁在了背后的黑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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