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旧厂房的屋檐拍出一段一段的节拍,溅在铁门上,发出生涩的金属声。门缝里钻出凉风,带着油渍和旧机床的腥味。林夕站在门外,掌心还有昨天刚磨破的茧,她把钥匙又转了一下,像是在转昨天的记忆。
门开时,黑里有光。不是灯光,像是某个人的呼吸——不规律,却能被测量。厂房里堆着灰布和破布娃娃,机器架子立着冷冷的齿轮,地面有一条深色的痕迹,从车间通向后门,像一条沉默的线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声音粗,像磨损的传送带。赵大成靠在柱子上,衣领翻着,手里夹着一根烟,他的眉眼没有热度,只有习惯性的算计。话一出,灯光往他脸上扫,像是在剥去一层脏东西。
林夕没有迎上笑。她把外套的水珠抖落在地,动作很小,像是一枚石子落入深水,涟漪不显。她的声音干净,像玻璃敲击,“你为什么回来看厂?”
赵大成笑得短促,“听说你回来了,很多旧账要清。你知道的,规矩是规矩。”他的语气里没有同情,像商人谈一个不太值钱的货。旁边一个瘦小的工人挠了挠头,用南方音拖长词尾,“大哥,这事儿——”
林夕的指尖摸到了口袋里冰冷的东西。她慢慢抽出,那是一只小巧的童鞋,布边磨得发亮,鞋底还有干硬的泥。她把鞋翻了个面,鞋跟里夹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,照片上有两个人笑着,天光在他们背后散成条纹。
赵大成眼底一动,先是短暂的慌乱,被他迅速压回去。嘴角抖了一下,又恢复平静,“那鞋是哪来?你拿我的东西,小姐,懂规矩的都知道要付价。”
林夕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鞋放到地上,微微蹲下,脚步声像锥子。她的手不是为了求情,而是在确认一个事实:鞋里有血痕,干了,颜色像铁锈。她用指腹擦去一小块,指缝里粘着一丝死的温度。
空气里突然变得很浓。厂房的角落里,旧录像机被灰膜蒙着,屏幕上还残留一框一框静止的白光。工人的鼻翼抽动,赵大成垂下眼,“那不过是个意外,午夜福利视频都没打那小孩的主意,懂吗?意外。”他的声音低而急,像被绳子勒住。
林夕把鞋踢到他面前,鞋尖正对他的靴子。她的声音冷下来,像是把一把刀从布里抽出来,“意外给了你几分钟睡觉的时间。但你带走的,不止是鞋。”她顿了顿,伸手把照片抽了出来,照片边缘有个熟悉的折痕——那是她的名字,被压在别人的指纹下。
赵大成的呼吸断了一下。那一刻,他的牙齿咬紧,额头青筋跳动,手上的烟灭了,火星落到油渍里,像小小的灯塔。林夕看着他,眼里没有求情也没有慈悲,只有计算的安静,“你以为把事情掩好,就能继续做你的账本。不是每笔债,都能用钱还清。”
工人抓住赵大成的袖子,声音发抖,“大成,放放她,她有证……”话到嘴边,他又吞了回去。林夕站直身,把那张照片折了又折,折成一条窄窄的线,像把记忆攥紧。她把照片塞进赵大成胸口的口袋,手指在他心口停了三秒,像在记号。
门外的雨突地大了几倍,像有人把帘子拉下来。灯光在两个影子上抖动,林夕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斜过机器的轮廓。她转身,脚步不急不缓,像已经算好了每一步。临出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,声音很轻,近乎无人的低喃:“明天早上六点,车间门口有人会来找你,要不要去开门,看你自己。”说完,她把那只小鞋踩在脚后跟下,走进雨里,鞋跟发出细微的一声碎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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