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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落在瓦檐上,声音像碎纸。凌月蹲在角落,衣袖缝着一片旧布,布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。她抬手,指尖摸过痕迹,指甲下带着土的颜色。风把院里的灯火吹得倾斜,灯影在她脸上摇,像是要把她的轮廓拉长。
院门吱呀开了。一个士卒踏着雪,靴子上粘着冰霜,他的呼吸像粗绳,短促。士卒的声音低而直接:“小姐,宗主等你。”话里没有敬意,有命令。
凌月站起,脚下雪响清脆。她没有回答,只整理了下衣襟,动作细碎而冷静。她的声音轻——不急不躁,像把刀放在桌上一样平稳:“告诉他,我自己去。”
士卒眯了眼:“自己?昨夜不是说好由我送的么。”他靠近一步,手指在袖口摩挲,像在挑拣话语。“别做傻事,小姐。这院里的人,有的眼睛比兵刃尖。”
凌月没有看他,转头朝院中走去。雪把她的背影切成两半,灯光在半空裹着她。她说话时,声音里有一种外人看不出的决定性:“我知道谁会收刀。”
书房的门被推开,木门发出旧旧的呻吟。里面坐着宗主,青布道袍,眼神像锁了门的箱子。宗主的声音摆着礼数,慢条斯理:“凌月,你回来了。来,占位。”
凌月走到桌前,放下一个布包。她的手稳得像石头。宗主伸手去摸,却被她挡住。她把包翻开,里面是一只小小的木人,发黄的绸带还系着——一撮黑发,被细线缝在木人的脖颈处。宗主的手僵了一瞬。
宗主的语气变了,像被寒风刮过的纸:“这……这是你母亲的发带。你怎么——”他急促,言辞里漏出慌乱,却又努力罩上一层讲理的平静。
凌月把木人举得与他对视。她的表情缓慢得像冰融化:“她留给我的东西,你说该怎么丢。”她放下木人,袖子里滑出一张纸,纸边沾着干涩的红。她没有把纸展开,只用指节压着,像压着某种爆炸物。
宗主的胸口起伏,掌心的汗在灯光里闪。他低声道:“这是老旧的旧事,不该翻。”他试图收回那句本应有的权威,却先露出了疲惫。
凌月转身,灯光打在她脖颈的地方——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白疤,像被线缝过。她弯下腰,把布包塞回怀里,突然笑了一声,笑里没有暖意:“你们把她埋在墙外的那条沟里,记得吗?你记得她哭着说,‘月儿,你别跟我走,别去那座屋子’。你记得吗?”声音慢,像在计算落在雪地上的脚印。
宗主的手微微颤抖,他的声音缩成针:“那是混乱。你不要再提了。”
凌月走近一步,手指碰到了桌面,指甲按出一道白印。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,缓慢地展开。上面字迹歪歪扭扭,像被风撕过。她抬头,眼里没有泪:“你们把名字刻在墙壁的背后,用刻刀一排排刻。白天说是防盗,夜里点灯是为了遮掩。你们把她的名字忘在了灰里。今天我把灰掸掉。”
宗主闭了闭眼,手掌压在额头上,像要把疼痛按回去。他的声音苍老:“凌月,你不要做傻事。”
她把木人举到他面前,木人的缝线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影子。她的声音薄而清晰:“傻事是你们把人埋了,还怕被人知道。傻事是你们以为埋了就能把名字埋了。傻事是你以为刀能割断记忆。”
屋外忽然传来低沉的钟声,敲得窗纸颤。声音一连三下,像是一种最后的宣判。宗主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站起,桌椅碰撞声急促。士卒冲进来,脸上带着惶恐:“宗主,城门有人动静——”
凌月几乎没有惊讶。她合上布包,把木人轻轻按在掌心,像按住一只等待的虫子。她的目光越过宗主,穿过窗外黑色的院墙,落在远处的天空:那里的月亮被云揉碎,像一把被割开的银盘。
她抬起头,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恨,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:“既然记得,那就不必怕了。”然后她把木人举高,朝宗主的脸上掷去。木人撞在他胸口,掉在地上,裂出一细缝,一撮发丝滚落在雪上,像一条黑鱼。
宗主的瞳孔猛地收缩。那一刻他的脸像被刀割开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被风劈过的纸:“你——”
雪继续下,声音越发清晰。院里的人都停住了,连呼吸也被这突兀的一击切割。木人的裂缝里,露出一小片钝色的金属,反射出一条冷光。那光里,有一行字,刻得细小却不可抹去。
凌月俯身,指尖碰到那字。她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微笑也像在下令:“你的名字,宗主。我要放在最明亮的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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