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城市的尖角都削成平的水痕。屋顶的水汽升起来，像被撕开的浅灰布，霓虹在上面抖动着，偶尔一盏灯死了再亮。铁皮箱盖在风里发出短促的金属音，像人压抑的笑。

江沉站在箱子旁，外套吸满了雨，布料贴着肩胛，一只手指紧扣着衣角，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。他没有点烟，只是把视线固定在对面的男人身上，眼睛像计时器，安静而精确。下唇边有一处新裂口，雨把血带成细线，顺着下巴落进领口。

老韩跨上来，鞋底把水花打得高高的。雨在他肩膀上弹成小硬币，他抬起下巴，用喉音把话掷出来，粗陋、短促，有肉味和旧烟草的味道：“别耍花样，江沉。东西，交出来。”

江沉没有移动。他的声音干净，像用砂纸磨过的木头：“你知道那叫什么吗？”

老韩笑，笑里装着刀片：“叫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现在我拿得走。”他伸手，掌心磨着旧茧，手指间还有香烟的焦味。

江沉从衣内摸出一样东西，动作很慢，像在从记忆里取东西。他把它摊开在掌心——是一张照片，边角被雨软化，纸面起绒。照片上一个小女孩笑得没顾忌，戴着两个男孩都没有的露齿缝隙。她手里握着一只破旧的玩具熊，熊的一条胳膊缝线开了。

老韩的笑僵在喉头。他的手落下半寸，又抬起，像有人在背后抽了他一把。雨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里，他眯着看，嘴里先是挤出一个音节：“小……白？”

江沉没有回答。他把照片放到铁箱的边缘，细心地把一滴雨水拨开，不让纸角再糊。声音低而稳定：“她叫小白。三年前你把她送到门口，说是‘没人要的小东西’。你拍着她的脑袋，说——‘以后她有的是人惯的。’”

老韩的呼吸短了。他的声音变成了塑料袋被抓扯的声音，轻薄又破裂：“你别嘴硬。你一个人养她，谁信你？”

江沉掏出一个小的阅读器，拇指按下了按钮。屋顶上先是湿冷，再是磁带转动的轻响。录音里的声音薄得像纸，先有雨，后有一个小小的咳嗽，接着是一个孩子的声音，抖着，喊出一个字：“爸——”。

声音在雨里张开，像刀割。老韩的脸色一下垮掉。他咬着牙，声音像被砂轮碾过：“停下！”

录音里孩子又喊了一遍，这次更清晰，也有哭腔：“爸爸——”那一瞬，老韩的手指在空中抽搐，像试图抓住过去的某根绳子。他的喉咙里咯出了湿声，像有人把东西堵住了。雨把他的呼吸冲刷得断断续续。

江沉把阅读器塞进老韩的手里，雨把两个人的指缝分开。灯光在他们脸上翻起又翻下，像有人在翻账本。江沉的声音没有波动，但每个字都落在老韩的胸口：“你关了门。她叫你，你听见了。你回头走了两步，然后把门栓上了。”

老韩的眼里翻着复杂的潮，像被潮水冲过的泥。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，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里面的影子。一秒，两秒，时间被拉长，像弦被绷到极限。他的嘴里喃喃出一个名字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铁里传来：“……我……”

江沉的肩膀微微上抬，动作里带着决定。他把另一只手从外套里抽出，是个小金属的盒子，边缘沾着雨水。他缓缓放在老韩眼前，盒子翻开，里面躺着一根被染黑的发带，湿透的布上有干结的血色。

老韩的手像坠落的鸟，抖得把阅读器放在膝上。声音干裂：“那不是我的。”

江沉掏出一根指甲般的小针，指尖稳得不带温度，把针尖点在发带上。他抬头，雨水沿着睫毛滴到眼眶里，但他看着老韩，像看着一个被标注过的地图：“我可以把这块东西交给警察，让他们去问她最后喊的是谁，也可以把这段录音放给所有人听。或者，你现在告诉我，谁替你关了门。”

老韩哽住了。他的呼吸变得碎，像砖头被碾。最后他低低说了一个词，声音像铁轨上滑出的火花：“顾……陌。”

江沉没有笑，雨在他身后把城市的一切都抹掉。他把针收回，眼神里有冰也有火：“顾陌的名字够重吗？”

老韩抬手，像想要抓住什么，手指碰到空白的雨空气。他的嘴唇裂开，像一张打开的账单：“够。够重到你不会饶他。”

江沉轻轻弯腰，把照片从箱沿拾起，纸张在手里发软。他把它塞回衣内，像把心事吞下。然后他站直，雨打在他脸上，像有人在数他的呼吸。他的声音冷平，但像刀口：“告诉我，他在哪里，或者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在台面上，让城市帮你裁决。”

老韩的眼里像有两条路。一个动作决定了过去，一个动作决定了未来。他吞了口唾沫，声音小到几乎透明：“他在——”

话到一半，屋顶的灯突然全灭，下面是一片更深的黑。雨的声音挤满了所有的空隙。两个人都听见了脚步声，从楼梯口冲上来，像潮。江沉抬头。黑暗里，有人说了一句话，声音里没有温度，也没有名字：“别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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