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雨下得细，像针扎在玻璃上。灯光被水珠拉成条，室内的桌面一半陷在影子里，另一半被冰凉的白光割开。秦峰站在灶台前，用刀背有节奏地敲着菜板，声音短促而平静，每一下都像是在算账。他的手指有旧茧，敲得更响，像想敲碎什么。

门口的鞋架上放着两双鞋。那双亮面的高跟鞋侧着，脚尖指向门外，好像随时准备逃离。胡佳芸把一只手搭在鞋帮上，指关节微白，她的声音先是收着，然后慢慢放开，像被拉扯的弓弦：“你还记得三年前的十月吗？”

秦峰停了。刀背抬起半寸，银光在指甲边儿一闪。他不用看她，答得很短，“记得。”

胡佳芸的嘴角抽了一下，像要挤出一条笑来，却又咽回去。她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手指颤抖得不明显，却有脉络清楚的颤动。雨声把这几个动作放大。纸上只有几行字，笔迹细长，字里带着停顿：“如果来不及，请你替我照顾她。”

秦峰的手指猛地一沉，刀背落在案板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。他抬头，眼里没有波澜，只有灯光被雨抹薄的影子：“她是谁？”

胡佳芸笑了，笑声里混着哽咽，像是有人把她嗓子里的暖水倒了出来。“你知道的。你一直知道。”她把一张发黄的照片推到他跟前，照片边缘卷起，像是从很久以前的抽屉里偷出来的一样。照片里有一个小女孩，两束乱发，两只蹦跳的眼睛。背面有人用短促的字写了四个字——‘别认’。

这一瞬，厨房里的空气被撕开。秦峰的胸口动了一下，像有东西想窜出来。他把照片拿到嘴边，像闻一块肉的味道，又迅速放下。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下传来：“你去了医院？”

胡佳芸点头，指节用力，关节上的青筋显得更明显：“你说过，不管怎样午夜福利视频都要留下孩子。你说过要给她好吃的，给她讲故事，还笑着说会把她骂成傻瓜。”她苦笑，然后把手掌摊开，掌心有一枚很小的手环——塑料的，字母被啃得模糊不清。雨水顺着窗框流下来，打在那手环上，带出一圈圈淡淡的水渍。

秦峰的声音忽然变得更短更硬：“她的父亲是谁？”

胡佳芸没有回答。她靠近一步，指尖几乎碰到他的唇角，目光却不肯离开那张照片。她的声音像是在把刀刃抛向自己：“你从来都不想知道。你只想保持那个干净的世界——有工作，有车，有一个你觉得合适的妻子。可有时候世界会把肮脏放在门口，敲一敲，就走。”

屋里静了。只有雨，还在按着节拍，不急也不慢。秦峰突然坐下，拳头抵在膝盖上，指节发白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摸出一支旧打火机，包上那层烫手的铬，像是在握着什么答案。

他抬眼，第一次对上胡佳芸的瞳孔，里面有一块冰。秦峰说话像掰木头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她闭了闭眼，像是把话咽回喉咙，又像是在把整件事塞进了胸腔最深的地方。然后她把照片一把推回去，声音干脆：“我想走。我不想把她的名字挂在你的干净屋檐下，等你老了再发现是个错误。”

秦峰的手指狠狠一捏，把打火机掐得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响声。他站起来，动作突兀，刀背翻过来像把静止的空气劈开：“走就走。别回头。”

胡佳芸笑了，笑得没有声音。她把鞋踩到脚上，脚后跟滑出一滴雨水，砸在地板上，声音轻得像一根针落地。她转身的那一刻，窗外闪了个霓虹，映在她背上，像给她披了一件瞬间的外衣。

门合上的时候，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落雨和一张照片背面那四个字，像一枚被掏空的心脏，留在桌上。秦峰看着那四个字，手里却没有想伸过去拿起来的力气。房间里，灯光在雨影里慢慢瘦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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