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洗出一片温油色的光，水壶在煤气上咕噜着，像在记时间。台面上一撮糖晶散开，边缘粘着微微发硬的奶油，每一处都冷得像昨夜留下的热度。林甜用指尖挑了一小撮粘在指甲缝里，力道细小，像是在衡量自己是否还会疼。

门开得安静，鞋在门口脱落，重心没有落定。何泽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手里有一卷透明的胶带和一个用纸片包着的小东西，纸上是斜斜的字：甜。那字不像他写给陌生人的字，像是他留给自己看的。

林甜抬眼，眯了几秒，眸子里有光也有防备。她的声音很短：“回来很晚。”话没有问句的柔软，像是把门关了一半。

何泽把东西放下，动作像是在测量重量。他把那包小纸摊开，露出一个手工的拉糖块，边缘已经有微微的裂纹。空气里粘着焦糖的甜，像被点燃的旧日记。

“你还在做。”他的语气干净，各个音节都被收着，像他会把情绪存进抽屉里。不是责备。不是恳求。只是陈述事实。

林甜没有接话，她伸手，用拇指撑着那块糖的边，抬手的力道突然变得清晰，指尖有些颤。火光在糖面上反着点点，像有人在看她的秘密。“你为什么还留着？”她问，声音更细了，但又硬得足以揭开旧日裂缝。

何泽把上衣袖子往上卷了两厘米，手腕露出一道白色的细线，像纸上的折痕。他并不刻意指给她看，但光从窗外斜进，正好贴着那线。“怕我忘。”他说得极其平静，那句话像硬物投进了水里，没有波纹，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默。

林甜的口里有血的味道，或者只是糖和呼吸混在一起。她盯着那条线，记忆像蜜锅里被煮开的一股气泡，突兀窜起来。她想要像以前那样用力推他一把，像以前那样把所有问题推回去，但手停在半空，指尖黏着甜，像要把自己粘回去。

何泽垂下眼，他把纸片里又抽出一页更小的纸，递给她。纸上是很多字，字挤在一起，像是夜里写完的账单。林甜接过，手掌与他的指尖接触，热度短暂，后又像被抽离。她读到第一行：我不知道怎样留下来，所以我选择离开。

眼泪在她胸口翻滚，却没有决堤。她把那行字念给他听，声音平静到让人害怕。何泽没有打断，他在灯下静静地把自己放进她的句子里。屋子里的时间变成了咬合的节奏：糖裂的细响，钟走一格，水壶呼吸。

“你知道吗？”林甜最后说，像是把一枚硬币从暗处抛出来，声音薄而锋利，“我一直以为甜是补偿。后来发现，补偿能填的只是空杯，不是人。”她把糖放到舌尖，闭眼，味道既熟悉又陌生，甜里有焦，焦里有烟。

何泽伸出手，像要把什么收回，但手仅仅搭在桌沿。他的声音换了腔调，少了条理，多了碎石：“我不是来补偿。我来拿回我欠你的东西。”

林甜张开眼，看到他手里多了一张旧照片，边角磨得发白，那是他们一起站在糖厂门口的照片，小小的笑脸被风吹得歪。她想收回那颗糖，但已经在舌尖溶成了苦，苦里带甜。门外电梯上楼的脚步声停了一瞬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
何泽把照片放在台面上，向她走近一步，房间的半光投在他的侧脸，像把他的轮廓抽空。他说了一句，既不是解释也不是告别：“别再学会忘记我，林甜。你会学会饶人的，可你学不会不爱。”

她想要笑，想要把那句话撕开当场回扔。但笑在喉咙里变硬，化成一块没嚼动的糖。厨房里只剩下呼吸、糖溶的细声和他离开的鞋声。门在身后合上，声音里带着她舌尖剩下的一点甜，像是被封进了信封里，永远寄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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