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在铜灯里吱嗞着,像有东西在小心地呼吸。庙里的檀香不像外面卖相的那样甜舞,只有焦黄和灰。顾老祭司坐在案边,手里摩挲着一串旧念珠,指节白得像被水泡过。门外有人拍门,声音生硬,带着泥土和夜风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先露进来的是一只瘦小的手,指甲里还有干泥。跟着进来的是女子,咽着气,语气里带着县城里听不出来的南腔北调。她一进来就低声喊:“顾祭司,求你了,救救我家闵闵。”
顾祭司抬头,脸上没太多表情,只是眼角有几道细纹浓了。念珠在掌心转动,声音像骰子在木盘里撞击。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是那种在旧屋里讲故事的人会有的音色:“说清楚点,昨夜怎么了。”
女子的手在抱紧怀里的布包,布包似乎在抖。她的词句短促,像是把话攥成拳头:“半夜发烧,喊着太岁爷,嘴里还不停念你来过的名字,整夜不肯睡。”
顾祭司站起身,脚跟在青石地面上磨出细响。他走到神龛前,指尖触到了太岁牌额的边框,指纹像被油磨亮的旧木。“太岁不是万能的葯。”他并没有立刻说“可以”或“不能”,只是把牌额上的灰拂了一下,尘土像被搅动的旧事,飘落在案面上。
屋外的风翻动了门帘,带进一股冷。女子忽然抓住他的袖子,用力,指甲像针。“可他昨晚还在笑,顾祭司。他笑得像看到什么好东西。”她的句子里有一层东西被撕裂——既是恐惧,也是期盼。
顾祭司的手指停在袖边,像是触到了旧伤。他的声音变得更轻,有一种像是计算的节奏:“给我看。”
女子把布包摊开,露出一个睡着的孩子。孩子的脸被汗浸成暗色,呼吸不均。手腕上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线,线头打得粗糙。顾祭司的眼睛在那一刻像冰块碎裂,僵得出声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摸孩子,而是去摸那根红线,指尖在布上停住了半秒。
那根红线并不特殊;村里许多人都系着。但头的绣扣上,有一道小小的刀口形痕,像是被谁用牙齿咬过。顾祭司认得那道痕。他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别人听不太懂的低语,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念经:“小慢的。”
女子抬头,眼里要溢出东西,喊得更急,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口气粗暴,带着要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急切。
顾祭司把拳头攥得紧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看孩子的脸,只盯着那条红线,像盯住一处罪证。屋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拉长了影子,影子里像有另一张脸。终于,他把念珠放回案上,声音冷而薄:“在太岁面前,每一件愿望都有代价。你们知道这点吗?”
女子哭出声来,带着粗糙的惊吼:“只要你能让闵闵活过来,代价我都付!”她的话像被石头砸过的水面,碎成外翻的波纹。
顾祭司看着她,眼里有一种不耐烦的疲倦,也有沉得像锅底的愧疚。他转身去取供盘,动作快而平常,像是在铺床单,手势里却藏着决绝。他把一枚黑了边的铜钱放到供盘中央,铜钱发出轻微的啵声,那声音在庙里回荡,干净得让人痛。
他没有立刻开始念咒,而是把铜钱握在掌心,掌心的皱纹像河床。接着他把铜钱举到孩子面前,眼神里有一种要把过去撕开的狠劲:“每个回来的愿望,先要有人走。”
屋子里静到能听见孩子的喘息和木窗外雨点突然落下的清脆声。女子的手抖,像是刚被火灼过。她的嘴唇发白,喃喃:“谁——谁要走?”
顾祭司把那枚铜钱轻轻吹了一口气,像是在吹灭一个久远的名。他的语气平静,却像刀锋:“你知道你怀里这孩子名字吗?叫闵闵。很可爱。很像别人的孩子。可太岁的账,只记一笔,不加一毫。”
女子猛然抓住顾祭司的肩,力气惊人,声音里像倒掉一桶水:“你说清楚!我没钱,你别跟我玩这些!我真没钱!”
顾祭司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两秒,指尖压出一圈红。“我不玩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看见过账本。年轻时我也写过它。那时我没选。”他的声音里出现一道裂缝,像冰缝里流出的黑水。
女子的眼神瞬间固化,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名字。她的呼吸像被钳住。屋外的风把门帘掀起,露出一个黑影:是个男人,肩上挑着一袋湿土,嗓音粗哑,像翻耕过石头的田夫。“顾老,我听说你这会儿在办事,别拖,这账要赶着结。”
砰的一声,铜钱掉在青石上,发出比之前更硬的回响。顾祭司转过身来,脸里像被夜色点燃——但那不是怒,是一股深沉的承诺。他走向神龛,声音不容置疑:“开始吧。”
他把念珠按在孩子额头,手抖得很轻,像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招手。念词出来,简短而有节奏,像旧磨盘的转动。女子闭着眼,嘴唇动着。那一瞬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黑暗里有东西在等答案。
钟声没有按时来,而是从神龛后的影子里裂响。是一声脆亮的笑,像玻璃破开。孩子猛然睁开眼,眼里不是孩子的光,而是一枚很深很古老的空洞。女子的身体塌了一半,像被抽去了支柱。
顾祭司的手松了。念珠滚落,在石板上跳了几下,停止,落到红线旁。灯光把他的脸拉薄成刀背的样子。他看了一眼孩子,又看了一眼那条红线,嘴里慢慢念出只有自己能听懂的两个字:“小慢。”
那声音像最后一根弦被弹断。屋里静了几息,随后孩子缓缓笑了——笑里没有温度,也没有童音。笑声里,有人听见了远处被忘记的名字。门外的男人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有件东西碎裂:“顾老,你认得?”
顾祭司没有回头。他把手伸进袖子,摸到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戒指,指尖碰到刻着两个字的内面——那字,和眼前孩子的名字重叠。他把戒指抛向地上的火盆,火苗一跃,像回应。
火里映出他的脸,苍白而决绝。他低声说了一句,既像祷告也像判决:“若这是回头的路,我便先走一步。”火焰把他周围的影子吞进黑暗。女子尖叫,男人一步冲上前,想抓住顾祭司的袖。掌心触到的,只是热浪和一块微小的、仍在跳动的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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