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先是小声地,像有人在屋檐上撒盐,随后愈发急促,砸在铁皮棚上有节奏地响。苏苏把湿了半截的围巾扯紧,脚跟在台阶上磨了一下,像是在磨去什么记忆。她站在门外,手心有些凉,窗内的灯光把老木门的裂缝映成细线。
门被推开,王婶的脸先出现一点,像炉火边一块被翻起的炭,眼角多了些肉,话少却直接:“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惊喜,只有盘存账本的务实。“来,进来,别站那儿淋了。”
屋里厚重的茶香和陈年酱油的混合味道,一下子把外头的雨声压低了。苏苏脱下围巾时手指还在颤,袖口磨出一圈白边。她进门时那张老旧餐桌上的茶杯轻晃,发出一个急促的金属声,像是警报。她笑得很淡,像是先把自己从笑里抽回。
“这些年外面过得好不好?”王婶边把杯子递过去边问,声音像拿秤一样稳。她习惯把话放在秤盘里,先掂重量。
苏苏接过茶,手背贴在杯底,温度烫却让人安心。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帘,回答慢而清:“还好。城市里人多,时间就碎了。”她的语气不大不小,像是在把往事一片片拼回原位。
对面的矮柜抽屉被推开过两下,王婶转身去摸什么,指甲沿着木头擦出低哑的声响。她并不急着告诉苏苏那抽屉里藏着什么,像是在等一个可以承受的时机。屋里灯光昏黄,影子被拉长又折叠,像没法收回的誓言。
“你爸呢?”苏苏最后问,声音里忽然有了裂缝。她没有抬头,手指摩挲杯沿的一圈裂纹,指尖的温度像刻刀。王婶的手在抽屉里停了一下,指尖摸到一团纸,纸有些发脆。
王婶站直,浑身像被灌了铅:“他走了。走得干干净净,没留下什么。你小的时候你爸会藏些东西,怕你翻出来闹事。”她的口气粗糙,像门框上老去的漆,言语没有转弯。
她把那团纸推到苏苏面前,手掌有点湿,纸边被揉成褶子。苏苏的视线从纸上掠过,纸上是张照片的背面,纸板上压着一只小小的绣花鞋。苏苏伸手去拿,手却抖得厉害,像是被突然抽走的电流。
照片的正面是一张被雨水侵蚀过的旧黑白照。一个孩子朝镜头笑,牙齿里有一颗缺口,笑得不够全本;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医院的标签,标签上用蓝色字写着另一个名字:林夕。苏苏的心在胸口磕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节拍。她认出那双眼睛——那是她自己的眼睛,只是笑里少了昨天。
王婶的声音像是从远处投回来的:“你爸当年……他怕什么你也不知道。叫着别人名字,背着你贴标签。”她的手指突然攥紧又放松,像是想把时间捏回去。屋里的钟咔嗒一声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苏苏把照片对着灯,背后的字在纸上投出颤抖的影子。她低声说,声音很平,却像刀:“林夕。”这个名字像是把屋顶的油烟罩子掀开了一角,露出下面尚未冷却的火。她的眼神里有了决绝,像把多年未动的门轴一把抠开。
门外突然有人敲门,敲声急促,像跑步的脚步。三下,五下,最后一声近得像是在耳边低喊。王婶转身去开门,手掌在门把上按了半天,手指的指节白了。苏苏把照片折回口袋,指尖带进来的潮气里有泥土味。她才走到门边,门被推开,雨像一张帘子被猛然掀起,门口站着一个人,肩膀上落着几颗水珠。他抬头的瞬间,苏苏看到眼里有熟悉的形状——不是记忆中的温暖,而是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回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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