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务器机柜背后的灯在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像是屋子里有人匆匆呼吸。陈默把手指搁在膝盖上，指节发白。椅子有塑料的凉感，耳机带上一点汗。他等着老周点头，老周习惯性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声音像磨刀：“戴上。别傻站着。”

戴上之后，世界像被针线缝合。光线塌下，空气收紧，声音被压扁进耳朵。西楼的走廊在他眼前铺开：潮湿的壁纸，斑驳的校徽贴纸，一盏悬着的白灯发出低温的黄。走廊里没有风，只有远处城市不耐烦的嗡嗡声。他用脚触地，脚步声被拉长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记上，纸页翻动。

前面有个孩子，背对着他，坐在窗台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涂满颜色的本子。孩子低着头，像是在哼一首歌，声音干净得让陈默一震——是他小时候在夜里听过的那首，母亲哼过两句就停的那一段。曲子里有母亲不经意的错音，像一只旧钥匙咬住锁牙。陈默的手指僵在空中，耳机里老周的呼吸突然很近，又远得像远方传来的收音机静电。

“你看见了吗？”老周的声音在他脑后，粗短，像电路的接触声。孩子翻过头来，眼睛太大，像没被磨损的玻璃球。她的口音是南方小镇的，字句简短：“你是谁？”她抬手，把本子递给他。

本子里的字，幼稚而歪斜，是他自己小时候的笔迹：几笔连成“不要回头”。墨迹已经有些发淡，但笔锋的起止、那处多按的点，陈默认得。他记不清什么时候写过。记忆像是被人抽走一角。他咽了口干哑的声音：“这是——”

“程序能做很多事，”老周干巴巴地说，声音里有一层职业的距离，“可它做不出人的记忆，至少按理说不能。”他放下话，房间的光又微微跳了一下。墙纸开始像旧树皮剥落，后面露出的是机柜和编码的屏幕。屏幕上滚动着他的名字，旁边是一张他童年相框的照片，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：别回家——字迹是他母亲。

那三个字像被压在他胸口的一块冰，冷到裂。陈默的手动了，指尖碰到便签时，竟能感觉到纸的脉搏。他猛地想扯掉耳机，想喊，声音却被走廊的回声吞进了一小段又一小段。老周伸手抓住他的肩，掌心粗糙，指纹里沾着清洁剂的味道。“把它带出来。”老周终于说，语速放慢，像是把火苗吹小。

陈默站起来。走廊尽头的窗外是一片熟悉却不属于他的天色，像是被调色过的黑。孩子在窗边把本子合上，嘴角有一点笑，笑里没有温度。她说：“妈妈说，别回家。”声音像玻璃被刀划的细线。陈默看着那笑，像看见自己被人切开了一半。空气里突然有泥巴的味道，湿，刺鼻。

他把便签折好，放进外套口袋。外套下的手心出汗，纸在那儿软得像刚从动物身上撕下来的皮。老周松开他，眼睛里有他平时不带的凝重：“两小时以内，别去窗边。”话说完，像是把一个秘密扔进垃圾桶。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西楼的走廊，孩子还在窗边，侧脸被路灯割出一条白线。她把手伸到窗台下，握住了一只小鞋。鞋里折着另一张便签，字更大更急促——是他的字，但像被未来用力写下：回家前，锁好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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