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从屋檐边不停地剥着线。放学的铃声已走远，走廊只剩下灯管低沉的嗡。江尧把围巾拉高到嘴边，呼出来的气在薄薄的布上打了个结。她的指甲在口袋边缘磨来磨去，像在等信号。

“来晚了。”陈坤气喘着，鞋底带水，把伞一甩，声音像往日的铁桶，粗而短。他站定，雨点在他发梢上跳，抓起一个塑料椅子坐到她旁边，椅子嘎一声。

江尧看了他一眼，眼皮没抬。她说话慢，像按了节拍器：“你先别急，告诉我哪里错了。”

陈坤耸肩，嘴角带着未干的泥巴味：“我哪晓得，阿诺没来就是没来。你等他干嘛？回家。”

“回家。”江尧把这个词吞进了喉咙里，像吞下一枚硬币。她的手指绞着围巾的线头，动作小心，仿佛怕绳子断了，什么也跟着断了。

走廊尽头，李然出现了。他的背脊直，书本夹得整齐，声音温得像磨过的玻璃：“我带了东西——给你。”他把一只略微卷边的信封放在江尧面前，指尖先落在封口，像按了一个暂停键。

陈坤一把抓过去，撕开，两只手的指节白了。信纸被雨打了半透明，字是歪的，像有人在水里写的。江尧凑近，看见三行字，简短到像命令：“别回家了。”

那句话像冷掉的汤，沿着喉咙流进肺里。陈坤先是想笑，笑声卡住，变成了咳。李然的嘴紧紧抿着，瞳孔里有条细线在抖。他说：“这是昨天晚上在校门口找到的，纸上还有时间——放学后。”

雨声忽然大了。窗外的操场上，几只塑料椃被风摔得叮当响，像是为某种缺席敲锣。江尧的手指僵住了，信纸在掌心吸着水，墨迹蔓成一朵黑花。她看不见是谁写的，但字的形状里有一种熟悉的急促，好像是晚上有人在哭着拚命写字。

“别回家了。”陈坤低低地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学着别人的声音，忽而又加上一句，“她妈在家不是很好？”他的话里有惧怕，有责怪，像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张嘴里争吵。

李然用十分郑重的口吻补充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能不当回事。那纸上还有一个时间，六点三十五分。放学后。”他把时间推得很近，像把一把刀靠向她的肩膀。

江尧闭了闭眼，眼睫被雨水打湿，水珠沿着睫毛滚落，落在纸上，把“别回家了”又推模糊一层。她的手在纸上抖了下，把它对折了又对折，折出一艘小船的形状。她看着那小船，像看着一个答案，想着是不是该放进校园门口的那条积水里，让它顺着排水道走掉。

校门那头，有一辆车灯亮起，灯光切开雨幕，像有人在把世界瞬间拉回家常的比例。江尧没有动，她把纸条放在掌心，面孔像被水洗过一样平静。她抬头，看着校园的尽头，声音低而干：“放学等我。”

话刚落，门边的车缓慢地驶进了雨里，车灯像两只懒洋洋的眼睛。这句话在空旷里发出清晰的回音，回音里带着雨的味道，带着未寄出的信。江尧没有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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