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一床湿被，贴在春山码头的木桩上。木板还在睡，踩下去会发出低沉的叹息。林舟把外套的袖口绷紧，手掌沿着旧绳索往上摩挲，指节把绳毛拽开一条细长的白痕。他不看码头牌匾，只在原位找寻那道被磨亮的刻痕——曾有人在这里把名字刻成两个字，然后反复擦拭，直到字像被水洗淡。

“又回来啦？”老周的声音像砍柴落地，短促、带着盐腥味。他站在小船头，双手架着胳膊，一条腿搭在船舱上，脚背上的甲层破了个口子，露出黑色的茧。说话时眼皮不眨，像在数人的来路。

林舟笑得没有力气，回答慢而平：“是。”他的声音在雾里被拉长，听起来像砍在潮水边的木头。老周又吞了一口烟，烟从牙缝里溢出一阵灰。那口烟像是在给回忆做警示。

波光下的码头有一只小鞋。不是孩子的，而是小巧的布鞋，鞋尖已经泡软。林舟看见它的时候，空气里像被撕开一道线，响声清得不合时宜。他下意识弯腰，指尖触到鞋边，鞋底黏了河泥，带着昨夜的凉。

“你还记得她吗？”老周又问，眼睛斜着看他。话里没有温度，像是把刀放在桌上问要不要接着切。

林舟的手一滞。半晌才回话，声音细了：“怎么会不记得。”他把鞋悬在手心，指节啐出白色的茧来。回忆像潮水，不是一次涌上，而是先在胸口揉成硬块，然后突然间破裂。

顾卿走上码头，脚步小而干脆。她的衣角没有沾上露水，嘴唇边的颜色冷得像切开的石头。她看人的时候眼神极短，像一把匕首扎在表面，随后撤回，装作没留痕。说话分明，句尾常常留着一个空档，好像在计算着剩下的字数。

“你们都老了。”她先说这句，然后停，看谁会接下去。林舟想回答，舌头里像塞了沙子。他转头看雾，雾里是他年轻时的影子，也在看他。

沉默里，河水拍打着船身，声响均匀，像心跳。顾卿忽然蹲下去，没有说话，只用两个手指摸了摸那只布鞋的内侧。她的指腹贴着泥，像是触碰到了某个不可触碰的地方。她抬头，目光直而干净：“那天晚上，是你先走的。”

老周抽了一口又吐出来，鼻腔里冒出一点烟丝。林舟的手指收紧到发白，鞋沿在掌心里陷出皱褶。他没有否认，也没有承认。风好像记住了他的沉默，越刮越急，把码头上的纸屑吹成一线线。

顾卿的声音低了，像是免去装饰后的报告：“我看见你把她搀上船边，然后——你离开了。你走得那么快，连个回头都没有。”她说到最后，竟像在算帐，把每一步都重放一次，冷静得让人发抖。

林舟闭上眼。记忆中那夜是短促的：喊声，脚步，船篙撞击，水溅到膝盖。那条路像一把刀，分开了他的过去与现在。他终于张开口，声音像被磨过：“我以为她会跟上来。”短句，干燥。像把一块冰放在桌上。

顾卿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她只是伸手，把那只布鞋放回码头边，鞋口朝着水。她的指尖带着泥，留下三行黑线。然后她转身，脚步稳，背影里藏着一件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东西。

老周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哑笑，像是在提醒大家时间。船只轻轻摆动，像是为下一次离开做准备。林舟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空空的地方，心口像被谁掏空了一点。他看着那只布鞋，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东西轻轻坠落，声响低得像在水下。

雾越发厚了，码头边的桩子像一列列将军的背影。顾卿走到码头尽头，停下，转头看了一眼。她的嘴唇动了，声音像冰裂：“你欠她一句话。”

林舟的手放下鞋，鞋沿在木板上摩擦出脆响。他想说很多话，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，像是给自己也给谁的判决：“走吧。”话音落下，风带着布鞋滑进了水面，轻得没有水花，只留下一圈圈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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