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摇着，像被风拉扯的心。李娜把破布撕成一条条，手背的针眼还在渗血。她抬头，看到张捷站在门口，外套扣了一半，靴子边缘粘着灰色的泥。他的眼睛很安静，像干燥的井口——看不见波纹。

“怎么样？”张捷问，声音短。没有修饰，也不需要。

李娜咬着牙。她的嘴角有白色泡沫，是牙套磨破的地方。雨滴从屋檐落进眼睛，她却没有眨。指尖按住一个被压扁的臂膀，感觉到骨头的热度慢慢散去。“两个严重，应该是肺部受伤，血气流得不对劲。”她的语速快，像要把时间压缩进一句话里。

门口挤进来一个人，老赵。他的外衣湿了半截，嗓子里带着北方口音，话像砂子：“别整那些文书了，先把人拉到暖和处。城里那帮没见过这阵势的，手抖得像鬼在敲门。”说完，他把担架往屋里一塞，手掌粗糙得像破麻袋。

屋子里的灯光低，床单甩出的味道搅混着土腥味和消毒水。李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，心跳一跳一跳。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，但每个动作都像放在冰面上，怕裂开。

“给我止血带！”张捷不大声，但声线里有锯条一样的裁决力。李娜递上止血带，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“我怕——”“别怕。”张捷的目光没有离开床上的人，他把那句话像刀片一样切断，简单、干净。

一只小手从毯子里探出，指甲里全是黑泥。孩子的手抓住李娜的无名指，力气却不够。她弯下腰，鼻梁贴近那只手，闻到汗和旧糖果的味道。那一瞬间，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，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。

老赵和张捷交换了一个眼神。老赵笑着骂了一句，声音里反而有点笑意：“姑娘别愣着，给我打针。别跟他玩亲情戏。”他说话粗，却把针头递得稳稳的。

孩子的眼皮半合着，眼里映着摇摆的灯丝。李娜贴着他的心口，听到的是沉沉的静。她伸手从孩子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纸，一张被褥角带出来的照片。照片角落被烧过，纸上还有血迹。

那张照片被泥土半遮着，李娜的手指碰到上面一瞬，像触到旧伤。她看清楚那张脸，眼里的灯光瞬间抽回，像有人在胸口掐了一下。那是她妹妹小的时候，留着两根不齐的刘海，眯着眼笑。她记得那一颗小小的痣，像一粒黑芝麻，贴在左颊。

“这——”李娜声音断成两截。房间安静下去，只有雨声像远处的机器在嘶吼。张捷走近，手指轻轻撩开照片的边缘，眼神忽然变得更深。“你认识？”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短了，带了点不愿意的温度。

李娜抓住那张纸，指尖微微发白。外面的炮火像脉搏，间歇地震动着窗框。她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，世界只剩下那张笑容。老赵把担架稳住，唇角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被张捷一把拽住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走，收拾——快！”

李娜想把照片收回口袋，想把那笑脸藏起来。她的手却停在半空。门外，一声爆炸更近，玻璃震得嗡嗡作响。照片被雨水打湿，纸边卷起一小簇泥。李娜低头看着那小脸，脑子里闪过的是一条熟悉的小路和一个她曾经答应过的名字。

灯像是被什么拉断了线，突然暗了半格。张捷把外套往她肩上搭了一下，动作生硬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张照片。雨停了。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张捷的手在灯光里收紧，像拳头里的刀。

最后一声脚步停在门口。照片上的笑容被泥水拉扯出一道褶皱。李娜抬头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他还活着吗？”张捷没有回答，他的嘴唇动了两下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不确定，但有人在等午夜福利视频去亮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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