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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静得像被罩住了一层薄雾。金银花沿着院墙攀着,花蕾低垂,露珠在花瓣上颤着,像有人在轻轻呼吸。林向的手握着一只瓷杯,杯沿还带着昨夜冷了又热的茶香。她的指节白得透,指甲里有土。手动作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屋里那张长久睡着的脸。
屋里铺着被褥的木床被阳光割出一格一格斑驳。床上的女人眼皮抖了一下,眼白里映出窗棂的影子。她没有坐起来,只把头侧向林向,眼角有细小的血丝,像老照片里的裂缝。
“把热的。”女人的声线像夜里的丝线,拉不紧也扯不断。字斜斜地出来,带着乡音,像被咽下又吐出。林向把杯子放到床头的矮桌上,动作缓得近乎恭敬。
院里响起脚步声,韩大爷推门进来,篮子里是方才摘的葫芦和几把蒜。韩大爷的声音粗,话也短:“你这回城里呆了几天?人小样儿都瘦了。”他把篮子放下,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,像是在抹去一件不愿提的事。
林向没有笑。她整理了下围裙,答得干净利落:“去办了手续。回来就把她接走。”她说这话,像在关上一道门。语气里有余温,也有一层距离。
空气静了一会儿。花香里夹着药汤的苦味。韩大爷的脚步又近了,他不动声色地盯着床上的女人,声音又变得低了:“你母亲这两日咳得厉害。要是你早来几日,或许……”话到这儿吞了回去,像是咬了一口生的芋。林向的手微微攥紧,手背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女人眼角的肌肉抽动,手臂抬了抬,从被褥里摸出一块旧布。她把布递过去,动作像交付遗物。林向接过布,布包里有一张旧照片,边缘焦黄,像被时间的嘴咬过。
照片里是两个并肩的背影:一个瘦长,穿着当年流行的军装;另一个比前者矮一截,头发乱成一种匆忙的模样。背面被人用力折过,林向轻轻展开,笔迹歪斜,几个字像是欠着气写下:“不要回头。”
屋子里一阵短促的哧声,像被人用针戳破的纸。林向的手指在字上停住,指尖触到墨迹,还带着温度好像刚刚有人放下。韩大爷低笑了一声,带着不敬的怜悯:“哎,老话说得好,那人当年走得急。谁知道是不是还会绕回头。”
女人忽然笑了,笑里有破碎的光:“他回过。”她说得极慢,声音像老木头挠动,屋里所有的时间都被这一声拉长。林向抬头,嘴唇抖了一下,像被冻住。她没有问,像是怕把这个脆弱的时间打碎。
女人又咳了几声,咳里带出一点赤色。韩大爷赶上去,递过一块手帕。林向的手伸过去接住手帕的边缘,手掌触到湿润。那是一块熟悉的温度——和她小时候握住父亲手时一样的温度。她的胸口猛地一沉,像有人把窗子打开,冬风吹进来。
布包里还夹着一小片烧焦的纸,像只剩半片的羽毛。林向展开来看,纸上还能辨出几个字,焦黑处露出一行:回来,明年春。她的眼里瞬间有了刺。那行字像一把刀,既简单又不容辩驳。她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名字——“秋山”。
韩大爷嗓门变得低沉,像是说不得的忌讳:“秋山?那不是——”他咽回话。林向的手指按照字迹划过,像在摸一条看不见的伤口。屋外传来村口老狗短促的叫声,像在对着某个过往的影子吼。
女人的手握住了林向的手。她指尖冰冷,但抓得很紧。她的嘴唇扯出一条弧线,笑得不像是为喜悦:“你小的时候,不让他进门。他站在门外两天两夜,给你讲了整部水浒。你哭了,就把他赶走了。”她顿了顿,眼睛像要穿过屋顶去看什么,“他走后,我就每天等你回来关门。”
林向的肩膀动了动。她想反驳,想说那些年她在城里的苦,想说她为什么匆匆走开。但声音卡在喉咙。她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什么像光的东西,像一颗已经落下的泪珠。
屋外的风拽动着金银花,花瓣掀了几下,洒下一阵细碎的香。韩大爷收起篮子,脚步往门口走,忽然转身又回头,掷下一句不太稳的客套:“要不你再想想,带她去城里看看大医院。”
女人摇头,把那块布包紧在胸口。屋子安静下去,像是桥下的水,流着自己的方向。林向低头把照片放回布里,手指压着那张旧纸,按得紧了些。她心里有东西松动了,又像被重新绑上。
就在这时,院外有人喊了一个她的小名,声音里带着灰尘和远行的余温:“向儿——”那喊声罩住了院子,像一把钥匙抵在锁眼上。林向的身体僵了一秒,眼睛开始有光,光里带着疑问,也带着那么一点几不可闻的期待。
风又吹过金银花。花蕾上,露珠闪了一下,像有人在窗外把手举起,对着她挥了挥。林向没有马上回头。她把布包抱得更紧,像要把所有未说的话都护在里面。院门外的叫声停了一停,又拉长了一点,像在等她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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