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竹林里落得慢，像有人把细针一根根插进绿叶的缝隙。鞋尖蹭到积水，溅起一圈灰蓝色的圈。街角的老木门半掩着，门缝里飘出陈年的灰尘和糯米的甜味，像时间在暗处翻书。

我在门槛上站住。心口有东西跳得不对劲。不是因为回来了——我早就想过回来——而是因为他会不会还在那里，像小时候那样，把自己埋在竹筐后面，目光却透过缝隙把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站在竹林边，树影斑驳，背影比我记忆里的瘦了一点。雨打在他的肩膀上，湿成深墨。他没有撑伞，只是把外套的领子竖起，像是把自己圈成一只小船。

“你回来了？”他先开口。

他的声音不高，带着南方小镇特有的一点沙哑，词短话碎。每个字都像是剥了一半的桔子，直接露出里面的瓤。

我笑得轻。笑声在湿空气里散了。脚下一片泥。手里还握着那张火车票，边角被雨水软过。“回来了。”我说。声音比他绕得多，像是把整件事捋了一遍再交出来。

他朝我走了一步。竹叶在头顶刷刷作响，水珠划过他的脸，顺着下颌掉进领口。近了，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的余温——像少年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把手伸出来，停在午夜福利视频之间，指尖还有几缕竹屑。那动作简单，实在，像童年里递给我的风筝线。

我没有接他的手。手摊开，空着。胸腔里有个地方空着，像是被人挖过。“你怎么样？”我问。话语是客套，却像刀刃微微颤抖。

“活着。”他回答。单字。停顿。然后补上一句，声音里堆了点重：“你呢？”

我想起小时候午夜福利视频拼命把纸折成竹马，骑着它绕田埂，笑得喘不过气来。田埂上有一处白色的石子，曾经被午夜福利视频当成王冠。那天，你推我一把，我跌进沟里，膝盖擦成白布一样。我记得当时你傻笑着说：没事吧？我没哭。你也没哭。后来我才知道，有些伤是留在胸口的，落在别人的手里，别人不知道。

他移了移脚步，像在寻找合适的石头站位。雨把他的脸洗得更清楚。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，像是时间刻下的笔迹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始说，却停了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个小东西，是一块削薄的竹子，表面磨得发亮。那是午夜福利视频小时候总能在他手里看到的东西——竹马的鬃。

“你当年没告诉我一件事。”他把竹片递到我面前，声音里竟有点颤抖，“是我推的你。”

我愣住。雨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忽地密了。时间在这一瞬像玻璃碎了，碎片闪着光。我知道他不是想要自责式的坦白，他是在把一个沉重的东西从身上卸下来，然后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出来。

我把手缩回来，指甲缝里满是泥。我记得那天膝盖的疼，记得夜里醒来怠慢的脚步声，记得母亲在月光下缝补我的裤子，线迹粗糙。却没有想到过，那推动力是他的手。

他看着我，完全没有避开，就像那个夏天午夜福利视频一起在稻草堆上看蛐蛐，目光直来直去。“我以为你会留在那儿等我。”他补了一句，字短得像是割开的绳子。

这句话像钉子。它钉在我胸口的空处，疼得忽然清楚。我蹲下来，把手里潮湿的火车票揉成一团。雨点把纸磨得透明，字迹晕了。

“等你？”我笑出声来。笑里面有酸，有惊讶。“谁会知道你会走得那么远？”

他的呼吸一顿，然后好像被推向悬崖边，他迅速地跨前一步，掌心贴在我的手背上。力道并不大，却像潮水把我往下冲。指尖的温度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边界。

“那时候我以为留不住你。现在想留，也晚了。”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，带着不可回收的疲惫。雨顺着他手背滑下，划出一道清冷的线。

我抬头看他。雨中的他没有英雄，也没有悔恨的戏剧性，只有一个人把年少的错误带到现在，像一只旧盒子掀开了噪声。我想说些什么，但喉头被一根冰冷的线捆住。

他把竹片又收回衣兜，动作无声。然后他转身，脚步稳得像走在已经铺好的路上，背影渐行渐远。竹叶在他走过的地方合拢，像是替他说完一句话。

我站着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半透明的车票。雨停了。空气里有泥土和竹子的清苦。远处，一只纸飞机在屋檐下挂着，边角被雨打褪色，像一匹老竹马。
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：等我回来。它没有声音，只有纸一样薄的期待。现在只剩下一行字在胸口冷冷的颤：等，竟然也会成为一个人最后的勇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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