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雨,雨点打在单层玻璃上像有节奏的敲击,厨房的灯发出薄薄的黄。顾安坐在餐桌前,背脊靠着椅背,手指在杯沿划圆,像在算时间。杯里的茶还热,水汽在灯光里卷成一团又散开。林雨站在水槽旁,手里的碗沿着指尖转着,指节苍白。房间里有种被拉长的沉默,像一根弦被拽到极限。
“你回来得比平常早。”林雨说,声音薄得像倦鸟的羽毛,落在桌面上,弹了两下就消失。她的口音里带着南方的软,句尾总是往下压,话像慢火煮开的稀粥。
顾安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从桌下抽出一个薄薄的木牌,木纹被打磨得光滑,边角还有未褪去的灰。那木牌上刻着一个字:爱。字迹不是很规整,有人用小刀刻过的印痕。顾安的声音没有起伏,平静得像流水对白石,“这是当初那张桌子的一块边材。”
林雨眨了眨眼,手上的碗碰到水槽,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声,她垂下眼去看那块木牌,手指碰了碰边缘,像摸往日的旧伤。她的话慢了又停:“你……拿它做什么?”
顾安把木牌放到桌面上,手背的血管微微鼓起,像是一条被轻轻拽起的线。“我送去做了棺材。”他把话说得干净利落,没有解释,也没有任何预兆,像一条横在话缝里的刀。空气忽然紧了,连窗外的雨似乎也收住了。
“你疯了吗?”阿正从门口进来,鞋跟带起水珠,粗糙的声音像碎石滚下斜坡。阿正一向话少,直来直去,这一刻语速快,像在赶着把积攒的话倒出来,“谁会把桌子做成棺材?你想吓谁?”
林雨的手抖了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刻着“爱”的木牌,温度比空气低。记忆像潮水涌回:他们在这桌上吃过冬天的汤,孩子的涂鸦在角落里留下了蜡黄的痕;她曾在夜里用手掌撑着额头数过他们争吵的次数。她的呼吸忽然变浅,像被人按住了脖子。她问,“那午夜福利视频的……孩子的画呢?”
顾安没有再退缩。他的声音像一把秤,“都在这里。”他推开抽屉,抽屉里平放着一叠纸,纸角磨得卷翘,顶端是孩子乱涂的太阳和四个歪歪的字——不是‘妈妈’也不是‘爸爸’,只是一个被刻意写大又被折叠过的‘爱’。林雨抽出那张纸,纸上有一处汗渍样的模糊,像是被人用力擦过又没擦干净。
房间突然安静得让人听到心跳。林雨的声音碎开来:“你把它做成棺材,是想埋了什么?”她的声音里有笑,也有裂开的疼。顾安闭了闭眼,像是在用眼皮按住某样东西,然后缓缓睁开,“是的。埋掉这个字。埋掉午夜福利视频的桌子,埋掉那些不用再记的日子。”他说完,手指在木牌上轻轻划过,抚摸出浅浅的指痕。
雨在窗上变得急促。阿正掂脚要走,步子粗糙而决绝,像把门也砸成了声音。林雨把木牌攥进手里,指节上白了两圈,她的嘴唇干裂,眼里却没有流泪,只剩下很亮的决绝。她放下木牌,声音像最后一片叶子落下:“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?”顾安看着她,屋里的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,像一只沉水的船。他把一张收据推到她面前,上面写着交货日期——下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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