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在雨里咝咝作响，铁门像一张闷了气的嘴被推开。灯光是死白的，灯泡里有细小的黑点像眼屎。空气里夹着机油和旧纸的味道，潮湿得像倒映着人影的盘子。莫玄站在门槛，手背抚过门框的凹痕，指尖带着干泥的颗粒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外套领掀得更高，让雨不敢往里走。

老周紧跟其后，鞋底在积水里溅起小碎片，他的声音像锈刀刮铁——“这地方，早该塌了。你想找什么？”话里没问候，只有责备和防备。

莫玄没有看他，右手按在墙上的配电箱，金属冰冷。他指关节浮出青筋，像一个在缝隙里攥着什么的拳头。屋里安静，除了远处机器的低吼，像囚牢里某个睡着的怪兽。

房间中央是一排控制台，面板上满是断裂的线头和闪烁的指示灯，有一盏灯死死地亮着，像眼神里的余火。小艾蹲在第一台控制台前，手指在破碎的屏幕上滑，像在摸一张旧照片。她抬头，声音像针刮玻璃，细而急：“这里还连着市网，莫哥，你看——”

莫玄走近，听到自己的心脏和脚步声重叠。他俯身，看见显示屏里有一个小窗口，影像是城市的某个角落——他的老楼对面。画面里，黑白分明，一盏走廊灯颤动着。灯下，有一张纸在地上，被雨水浸出墨迹，像一只被褪色的手。莫玄的呼吸轻到仿佛折断。

老周探过来，指甲刮在控制台边缘，声音更粗了，“别装，莫玄。你若是想撕什么面纱，就撕吧。但别忘了，面纱后头——”他话到半截，像欲言又止，喉结跳动。那一刻，屋里的空气像被拧紧，摩擦出冷意。

小艾忽然笑了，笑得没有热度，“有人用孩子的颜色画了个洞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边角湿软。纸上是一个孩子的涂鸦：一间小房子，一个人影，门上画了黑点，门旁的字被雨冲得斜斜的，读来像是手忙脚乱的笔迹——“别让影子回来。”

那句话像钢针扎进莫玄的胸口。他的手指在纸边来回摩挲，纸纤维起伏。他记得那字迹的倾斜，记得在某个清晨，他曾在这倾斜的字里擦过唇。他没有说话，但眼底的凉是湿的，可以听见。

老周的手突然抓住桌角，掌心的力道把木纹压成白线，“谁动了小孩？谁敢动？”他低声，像动物的咆哮收回去了，只剩下干硬的警告。小艾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有东西从她胸口被扯出，她攥住纸，指节发白。

莫玄抬头，屋顶的通风扇慢慢旋转，叶片切割空气发出细碎的节拍。他的声音没有热度，也不急促，像测量血压的人在报数：“影子不是回来。它一直在这儿，等我迟到。”

屋内的指示灯忽然全部熄灭，只剩下那盏顽固的余光。屏幕里，黑白画面一闪，转成彩色。楼道的门缝里，一个人影站得笔直，像被裁切后的纸人。那人缓缓抬手，动作极其缓慢，掌心朝着镜头。莫玄的手在裤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物——不是枪，是一张多年前折叠过的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在楼梯口笑，笑得牙齿缺了一块。背景正是现在的那条走廊。莫玄的指尖触到照片的边缘，照片被雨水压出褶皱。他听见自己靠近耳际的呼吸，像远处闸门正在合拢。屏幕里，那抬手的人影指向镜头，声音没有通过喉咙发出，只在莫玄脑里回响，低沉而干净：“你总是最后一个知道。”

门外，雨停了。屋里突然安静得像有人立刻把呼吸也关掉。莫玄的手，慢慢把照片打开，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，他的字。字迹依旧平稳，却像刀子割到骨头——“别回来。”他没有反应。只是站着，像被时间倒拨到一个不能回到的下午。

老周朝门口看了一眼，脚步没有动。小艾的手在颤，她把纸塞回口袋，像藏了现场证据。窗外街灯一盏一盏熄灭，像有人在城市上面按下了指节。莫玄把照片叠回原处，眼神第一次有了目标，他的声音薄而决绝：“既然它记得我的孩子，那它也必须记得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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