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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像被锯断的布,碎成一条一条,横在秾李夭桃的枝头。空气里有果皮被风揉皱的甜,脚下的土被昨夜雨水压得黏糊。梅子抬手,指尖蹭过一串未熟的桃毛,那触感像睡着的孩子呼吸——温。她站了好久,像在听树的喉咙里有什么要说的话。
“又回来了。”声音在树影里沉沉落下。庄大伯从矮凳上站起来,双手还有树脂的气味,脚步像旧锚拖过砂石。他说话有乡音,慢而粗,像把话剥成一片一片扔给地面。
梅子没有转身,风推着她额角的发丝越过耳后。她的声线平,简短:“庄伯,李老太可在园里?”
庄大伯咳出一口干烟似的笑。眼角的皱褶挤出不信任,“老太早出去了,院里没她。说话不象她就别找她。你这次来,是要做什么?”
她把手伸进袖口,摸出一方布包,布包绣着小时候她连名字都不会念的那一朵小花。手心的温度突然像要被吸走。梅子把布包放在一块被树根挤起的石头上,轻轻展开。里面有一枚铜戒,暗面被土磨光了,刻着两个字:秾李。
庄大伯的目光收紧了。他走近,手指碰到戒指的瞬间,像是摸到生疤。声音里突然有了褶皱:“这东西……你从哪里弄来的?”
梅子没有先回答。她抬头看天,云薄成刀,斜着切过暮色。她的呼吸短,有点急促,但话出口仍旧干净:“我在井边挖土,碰着它。”一句话,像把一把雨掸子抽出,露出下面的泥色。庄大伯沉住气,眼神里有尘埃在翻滚。
他蹲下去,指尖沿着戒指的边缘抚过,像在读机关。忽然站起,声音冷得像被磨薄了的铁:“你可知这戒指的来历?”
梅子摇头,唇角颤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庄大伯干笑一声,挪到她身边,整个人都靠过来,低声却带着力道:“这不是给普通人的。多年前李家出过一桩事,你娘……她留的不是名字,是个债。秾李的名份,早就不是随手能戴的了。你戴上了,人会记不得你是谁,只有脸,只有荒年里的一点笑。”他说到这儿,像是费了劲才把最后的字推出来。
梅子听见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指甲挠了一下。她弯下腰,手抚过戒指的暗面,那两个字像刀刻在皮肉上。她的声音降得很低:“那么,谁的名份才算数?”
庄大伯吐出两个字,语气像石头落地:“血。”
这答复像寒风里的一道劈裂。梅子的手一顿,手指在戒指上按出圈圈温度。晚风把一片桃叶吹落,拍在他的鞋面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她忽然看见石边有小小的鞋印,泥里嵌着一只童鞋的边角,鞋上压着一枚细小的发簪。那发簪的末梢上,钩着一缕黑色的发丝。她的视线倏地移动到庄大伯脸上,他的鼻翼震动,眼眶闪了下,但他把那一闪迅速收回,像把冰块塞回口袋。
梅子想把发簪捡起,却被庄大伯伸手横挡。“别动。”话没多,像是在盖上了什么。她的手趴在空中,指尖感到一阵刺痛,比拳头更深刻。
“你娘当年在这树下放过一只鞋,”庄大伯说,语气里带着干草似的口音,“说要等回来的人穿。人没回来,鞋也破了。你以为这是小事?”他停了下,眸子里有夜光。“园子记得的事多,你别一掀,可能连你都忘了。”
梅子冷冷笑,笑里有一股克制的寒意。她把戒指又放回布包,手指抚过那两个字,像在确认那不是幻觉。她抬头看着庄大伯,嗓子里挤出的话短得像刀刃:“那么,告诉我——我是谁。”
庄大伯沉默许久,最后只吐出一句话:“你不是秾李的人。”
落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,像被抻开的皮带。梅子听见自己胸口有东西咯噔了一下,像是被谁掐住,却又无法呼出声音。她慢慢蹲下,双掌贴在潮湿的土面,指缝里渗出淡淡的黑色泥渍。戒指安静地躺在布包里,像一只还在等命令的手。
风把一颗桃果吹落,敲在石头上,敲出清脆的一声。那声音像个宣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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